屋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如祁手揉着眉心,目光冷厉地盯着房门口。
两道熟悉的黑影正贴着廊柱往里探,是雨路和雨青。
自大赛暴露后,残月宗派来追杀他的人便不计其数。说不好是为了静心殿师兄弟们的安全,还是为了残月宗……反正他是躲了出来。
不过今日突然出现在他的藏身之地的兄弟二人,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出来。”如祁的声音带着些许烦躁,“用不着躲,来了好几批了就你们俩藏的最谨慎。”
雨路率先从廊柱后走出,静静行了一礼:“少主,随我们走一趟吧。”
“没门儿。”如祁毫不犹豫地回答着。
雨路早料到如此,默不作声退至屋外,脊背挺直如松。那姿态再明了不过,若如祁不松口,他便要在此立到天荒地老。
如祁终是按捺不住,手中折扇“唰”地绽开,银骨裹挟着风,直取雨路咽喉。可雨路竟半步未挪,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赌的便是如祁舍不得取他性命。
这一局,他赢了。
折扇堪堪擦过雨路衣领,在空中旋出道凌厉又漂亮的弧线,落回如祁掌心。
“死脑筋啊。”他咬着牙嘟囔,折扇在胸口扇得愈发急促,风声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烦躁,倒像是想把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乱意,全给扇散了。
见对方依旧缄默如石,如祁转身便走。可脚刚落地,地面忽的亮起幽蓝阵光,一道道符箓宛若吐信的青蛇,从阵眼猛地窜出,直要缠上他的四肢。
如祁目不斜视,眉心刚拧起一道冷痕,身形已如惊鸿般后撤,稳稳跳出阵法范围。与此同时,他扇面上的墨竹虚影在夜色里亮起淡青微光,“当”的一声撞上雨路刺来的长刀,竹骨与刀锋相击,震出一串清脆的颤音。
他后退半步,扇尖直指雨路,眼底的冷意比院内积了半冬的雪更甚:“你俩能不能要点脸?”
雨路收刀旋身,带起一缕劲风:“是少主为难我们。”他话音未落,雨青已从侧方袭来,短匕直刺如邔后腰,动作狠戾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滞涩。
如祁侧身避开,折扇反手一压,精准扣住雨青手腕。两人僵持间,他腕间发力,只听“刺啦”一声,雨青胸前的衣襟被折扇划破,露出半截苍白的胸膛。
下一秒,如祁的动作骤然顿住,瞳孔猛地收缩。
映入眼帘的那片肌肤上,一枚暗紫色的扭曲烙印正泛着微弱的光,纹路纠缠如锁链,末端还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是如愿所掌握的“锁魂印”。
这烙印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他拼了命地想离开宗门时,这就是如愿像失心疯了般地想在他心口种下的东西。
“索魂印”一旦种下,就是终生受困于施术者,若有违抗,烙印便会反噬,让受印者痛不欲生,甚至能直接震碎心脉取命。
折扇从如邔指间滑落,“啪”地砸在青砖上。他盯着那枚烙印,声音竟有些发哑:“我原以为,他这辈子都修不成这阴损法子……”
如祁的记忆里突然撞进婪圭的脸——撞进她满身是血、踩着红脚印也要朝自己靠近的模样,撞进她最后被折扇洞穿身体时,嘴角那抹僵硬却满足的笑。
他忽然记起,婪桂本就是他从邪修囚笼里救出来的。当年那个缩在铁笼角落、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是他伸手牵出来的,是他给了名字,是他带她回了宗门。可最后,也是他亲手举起折扇,终结了她的性命。
那时他只当是这丫头木讷偏执,甚至在她死后还暗忖“何必非要寻死”,可此刻看着雨青的索魂印,他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婪桂不是“想寻死”,是她根本没得选。她身上定然也有这样的锁魂印,像条看不见的链子,一头拴着她的命,一头攥在宗门手里。
她所谓的“抓自己回宗门”,哪里是忠于宗门,分明是被枷锁逼得走投无路。
要么按指令行事,要么被烙印反噬到痛不欲生。
而自己,竟是她唯一能找到的“破局”方式。她不要命的要靠近自己,明知会死在自己手里,却还是要把命送过来。
不是傻,是她清楚……只有死在当年救了她的人刀下,才算真的挣脱了那道缠了她一辈子的枷锁,才算没白被他救出来一场。
“原来如此……”如祁低声喃语,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折扇,却只觉那扇身重得像块巨石,压得他手腕发沉。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掺着说不清的艰涩:“我不去东北见他,你们两个……会死吗?”
雨青猛地偏过头,避开如祁的目光。手腕却还在微微颤抖,方才打斗时被如邔扣住的地方正泛着红痕。
由于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便一声不吭地向后退去。
雨路见状,护住了雨青,沉声道:“会死。”
这两个字像是两只手,狠狠攥住了如祁的心口,又闷又疼。
“呵、行啊,行啊……”他忽然笑出声,声音却亮得有些刺耳,像是要穿透屋顶,让千里之外的如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堪称邪修之典范啊。”
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最终缓缓合上。他抬眼看向雨路、雨青,目光复杂:“走吧,去东北。”
雨路一愣,脸色愈发凝重:“莫家的‘困龙阵’,您可得小心。”他话音未落,胸前的烙印突然剧烈发烫,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显然,他的泄密行为引动了索魂印。
如祁看着对方脸色发白的模样,将折扇插进腰间:“闭嘴吧,我可不想让你俩死。困龙阵嘛,我拆了它就是。”
闻言,雨路抬眼看向如祁道:“您……好像没这个本事……”
如祁刚把折扇往腰间按实,听见这话脚步猛地一顿,眉梢瞬间挑得老高,语气里裹着点被噎住的炸毛:“我没这个本事?当年我年仅二十就把宗门所有老家伙揍趴下,全宗上下无一人能敌,我那叫个所向披靡!还有那日邪修的‘封魔阵’,那比困龙阵邪性三倍,是谁拿着半本残谱就给拆了?你倒是说说!”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指尖差点戳到雨路鼻尖,明明是恼对方直白,眼神里却没真生气,反倒带着点“你怎么连这都忘了”的无奈。
因陪弟弟修行阵法一道,雨路听说过“封魔阵”一事,他接话道:“当年是当年,困龙阵有莫家血脉加持,不一样。而且……”顿了顿,他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而是侧身让出身后的雨青,“属下还有事要做。就让雨青跟着您去东北,他性子稳,不会出差错。”
如祁被他这一本正经泼冷水的模样堵得没话说,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踹了踹脚边的青砖:“赶紧走,赶紧走!”
雨青站在旁边,悄悄抬眼瞥了如祁一眼,见他虽恼却没真动怒,才小声应了句:“少主放心,我……我会保护好您的。”
“用你?”
雨青自幼便有些害怕如祁,大赛时一次,此番一次,两次避而不见,皆因于此。
雨路又叮嘱了雨青两句,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如祁和雨青站在原地,前者低声嘟囔着问道:“他干什么去啊?”
“不知道。”
如祁也没多问,话锋一转:“我灵根要是没毁,哪轮得到你们操心我啊。”他翻了一下自己满是血丝的双眼,随后那双眼睛中隐约蒙上些别的,“父亲还好吗?”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