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灵派山门巍峨,云雾缭绕间透着凛然正气,与静心殿的清幽隔绝截然不同。
守门弟子见他来自静心殿便未过多阻拦,引着他穿过层层殿宇。
如祁沉默的跟着,心头的焦灼与沉郁随着脚步愈发沉重。
直到看到了那正中高位上坐着的男人。
如祁的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滞涩——是叶天。
二十多年光阴似乎未在叶天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眼神依旧深邃难测。
如祁的呼吸变得紊乱,梦魇中的画面不断浮现眼前,恨意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窜上心头。顺着经脉蔓延,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可这份恨,终究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仇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母亲的血债,又如何能轻易释怀?
如此,这份恨,便在“该恨”与“恨不彻底”之间反复拉扯,像一把钝刀,多年来在他心头慢慢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弟子如祁,参见宗主。”如祁并未施礼,他死死盯着叶天,眸底翻涌着红血丝,那是梦魇与恨意交织的颜色。
如祁未隐瞒姓名,他以为叶天会认出他,毕竟当年他就躲在母亲后,亲眼目睹了叶天的剑刺穿母亲的身体。
可叶天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片刻,便转向守门弟子,声音平稳无波:“为何会带他来见我?”
“弟子见他是静心殿来的,还持有少主给的令牌……”
“静心殿?”叶天疑惑,“你是谁的徒弟?”
这一刻,如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没认出来。
叶天竟然没有认出来自己。
他忘了自己曾经围剿过的宗门吗?还是说,当年的叶天,根本就未曾将她们放在眼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仇恨,在他的人生里,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如祁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的恨意突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他辗转反侧、日夜受其折磨的仇恨,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像个跳梁小丑,抱着多年的执念踽踽独行,而始作俑者,早已将过往抛诸脑后。
胸口一阵闷痛,他猛地闭上眼,避开叶天的目光,指尖死死抠着令牌上的纹路,试图以此缓解心头的翻涌。
殿内的檀香变得刺鼻,与静心殿的截然不同。如祁想质问,想让叶天记起当年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弟子如祁,”他艰难地开口,回答着对方,“是王利的徒弟。此番前来是想向宗主询问叶白的下落。”
在叶天全然陌生的目光里,如祁所有的恨与不甘,都化作了一场无声的溃败、与庆幸……
叶天听闻如祁的来意,目光掠过对方平静的脸,缓缓开口:“你还是回去吧,此事静心殿不必插手。”
“他说半年便会回来,可现在却音讯全无。”
“这是他的历练,不需外人相助。”
如祁皱紧眉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想见他。”
叶天的眉峰染上了困惑,他实在是没跟上如祁的话头,前一刻说要插手叶白历练的事,后一刻又说帮不上忙,只执意要“去”,这颠三倒四的表述让他一时摸不清头绪:“只是想见?”
“对,我想见叶白。”如祁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传信给你们半年未得到回应,怎么可能不担心?我知道旁人不能干涉历练,我也没本事帮他解决路上的艰险。”
掰开了,揉碎了讲。如祁也只能讲出这些。
叶天望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先前的疑惑渐渐淡去,转而生出几分探究。他这才真正静下心来,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如祁的衣着墨绿,只是衬得他脸色苍白。那双深邃的眼下,泛着一片浓重的乌青,像是许久未曾安睡,眼底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
叶天忽然想起叶白曾经常提起过,说在静心殿认识了一位挚友,被梦魇缠了多年,夜里总难安寝。那时他只当是小辈间的寻常结交,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看着如祁,再联想到他方才句句不离的担忧,叶天恍然大悟。
原来这便是叶白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位朋友。想来是梦魇本就折磨,叶白的杳无音讯更让他日夜难安,才会不顾规矩,独自寻到静心殿来。
“原来是你啊。”叶天喃喃道。
如祁一愣,便见叶天挥手退散了守门弟子。
他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连呼吸都滞了半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叶天,眼底翻涌着惊惶与后怕,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将那层尘封的往事掀开来,将他钉在无处遁形的世界里。
空气凝滞了片刻,殿外的风声都似被隔绝在外。叶天望着他紧绷的模样,眉峰微挑,语气却平淡无波:“叶白这孩子,总在我跟前提起你。他说静心殿有位挚友,被梦魇缠得苦,夜里从不得安歇。”
如祁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眼底的惊惶褪去大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原来叶天说的“原来是你”,只是认出了自己是叶白的挚友,而非记起那段深埋的过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只是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濡湿了墨绿的衣料。
“那、你同意我去见他了吗?”
“叶白调查的事情牵扯到无极宗内部的混乱,你去了之后切忌隐瞒身份,绝不能让人发现你来自静心殿。”
“是。”
无极宗这名字,如祁再熟悉不过。
那年,明月谷一夕覆灭,如氏主家被八道除名。
主家家主——如故石那位同父异母的长兄,慌不择路下,竟决意带着族人依附无极宗。
如祁父亲厉声反对,兄弟二人在祠堂争执至烛火燃尽,彻底闹掰。
如祁行踪隐秘,寻巧手匠人易容改貌,换了寻常布衣,避开官道,悄往南疆而去。
念及无极宗与主家的牵扯,此番南下,保不齐便会撞见那些熟面孔。
他愈发敛声屏气,步步谨慎。
直到来到了那片陌生的土地,远远见到了那抹熟悉的青衣。
“你盯着我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