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短几吸的时间,他就已经分不清眼前的画面,哪些是属于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分不清自己有没有死过,分不清那些剑是不是真的刺穿过自己的身体,分不清那些腐烂是不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记忆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的身体在替那些死者感受痛苦。
“我分不清了……”他发出的声音是求救,却不知道在向谁求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几百年的死亡。
几千个人的死亡。
全都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些记忆不是画面,是体验。是被人杀死的感觉,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感觉,是绝望、恐惧、不甘、痛苦,全部浓缩在最后一刻的感觉。
那些感觉现在嵌在他的识海里,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神智上,每动一下都在割。
“你听我说。”他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捧住迫使他抬头向前,“那些不是你的。那些是别——你——死过,你不是——们!”
他的眼睛对着声音来的的方向,试图去看清说话之人,但那双眼睛里的混乱仍在加剧。
那双瞳孔在微微震颤,像是在不停地对焦,又不停地失焦。
他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脸,那张脸在他的视野里一直在变形。
一会好像是个熟悉的人,一会又变成了其它画面。
“你是谁?”
他看见那人浑身一抖,好像跪坐在了自己面前。
看见那人好像张嘴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他在成百上千个死者的临终记忆里挣扎。
在那些不属于他的绝望、恐惧、痛苦中溺水。
时间好像是过去了百年之久,那落入耳中,支离破碎的话语终于组成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他不知道该说哪一个。
在他的脑子里,有一千个人在一千种死法中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那些声音、那些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挤在他的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像是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拼命地推、拼命地挤、拼命地喊:记住我!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死过!记住我!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
在一千个人的临终遗言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太多名字了……哪一个是我的?”
他的声音开始混进哭腔,是属于死者的哭腔。
几百个人的哭腔叠在一起,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像是一首没有人愿意听的安魂曲。
“你看着我。不要看——些,——我。”
他试图在哀嚎声中听清自己面前之人的声音,看清他此刻最想看的那双眼睛。
可那些死者的临终记忆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在他的识海里到处飞,到处落,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烧出一个洞。
它们正在灼烧他的神智:“我……是谁?”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几乎是吼在他魂海之内的熟悉声线:“你是你!你是秦凌霄。你不是他们。那些记忆是他们的,不是你的。你听见了吗?不是你的!”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其中染着一种奇怪的清醒,“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
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里的混乱还在继续,那些死亡的画面还在不停地翻涌、叠加、重复,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地狱
“我知道我是谁。”他又一次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没事的。别担心我。没事的……”
他说“没事的”的时候,他正是一个孩子在水中下沉。
他说“别担心我”的时候,他正是一名老人孤独地死去。
但他在笑。
他在笑着让面前那个“陌生人”别担心。
随后,一个温暖的感知突破了万千种悲伤的屏障蔓落在了他的左手,又附着在了他的掌心。
那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叫秦凌霄啊……是我的弟弟啊……”
那声音很悲伤,但和他所感受到的却截然不同。
仿佛是灰色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他试图看清那颜色从何处来,又属于谁?可那双混乱的眼睛里,风暴还在继续。
那些死亡还在重现,那些哀嚎还在回荡,那些死者的最后一刻还在灼烧他的神智。
但在风暴的核心,有一小片区域被光芒映照,静谧无声。
那一小块地方里,有一个名字:秦凌霄。
还有一只伸向他的手,那只手仿若家人之手。
他走向在那里,安静的回想着属于自己的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了那片温暖。下意识喊了一声:“哥!”
霎那间,他找到了自己,可他却早就成为了死者的坟墓。
那道一直响着的声音不再陌生,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是谁?”
许是那近千种死亡经历完毕,反正他被从那个世界放了出来。
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看到了秦时月握着他的手放在脸上痛哭流涕。
“我是……”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秦……凌霄……”
他的哥哥笑了,笑得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我以为你要变成傻子了呢……”
他擦去哥哥的眼泪,笑道:“傻了就得劳烦你照顾我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秦时月听出了不对劲,问道:“你真没事儿了吗?”
秦凌霄摇着头:“就是浑身都好疼啊,但太好了,这疼……是我的……”
炼化阴煞之气的疼还在继续,只是疼到极致之后,他反而喊不出来了。
黑雾从周身涌出又被吸回,周而复始,像是某种古老而残酷的仪式。
山巅之上,风声渐歇。
一丈光罩之外,鬼潮仍在翻涌,但已经不再前进。它们被拦在那道薄薄的金光之外,嘶吼着、扑撞着,却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这条死线。
一丈光罩之内,秦凌霄闭目炼化,周身黑紫色灵力缓缓流转,黑雾翻涌不息。
秦时月坐在一旁,死死盯着对方,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世忠的金光还在远方亮着。
夺权之争,还在继续。
但这方寸之地,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