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顾凌的侧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上挂着黑血,双眼圆瞪,瞳孔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像是连看都做不到了。
他只是把眼睛睁着,瞳孔里什么都映不进去。没有光,没有影,没有痛苦,也没有清醒。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还在证明他还活着。
“你怎么了?”秦时月的声音变了调,哽咽着问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凌的嘴唇动了一下。
秦时月立刻俯下身去听。
“……好吵……”
两个字,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秦时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并非清明,而是混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同时打开了无数个画面,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尖叫、哭嚎、哀求、嘶吼,混成一团混沌的噩梦。
“什么好吵?”秦时月问,“外面死灵的声音?”
顾凌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忍受什么无法逃离的折磨。
“……不是外面。”他的声音在发抖,“是里面……脑子里,有好多人的声音……”
秦时月的手僵在半空。
顾凌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左手从地面上抬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想去遮挡眼前出现的画面,但那个动作毫无意义。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
他看见了。
不是想象,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曾经发生过的、属于别人的死亡。
此感觉仿若神合窥魂所致,但却更加混乱不堪。
他变成了一名奉真修士,被一剑穿心,临死前看着自己的丹田碎裂,修为散尽。
丹田碎裂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灵力从身体里流失的那种“空”。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容器被砸碎,水流走了,只剩下干燥的、裂开的碎片。
那种空比疼痛更可怕。
疼痛至少证明你还活着,还拥有一个会痛的身体。
但空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没有道途。几百年的修炼在一瞬间归零,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变成了,一名女修。被阴煞吞噬,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腐烂,血肉一点一点地脱落,她在尖叫,在喊她孩子的名字。
“小满……小满……”
她一直在喊,一遍又一遍,直到嘴唇腐烂、舌头融化、声音变成含混的气泡。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个叫小满的孩子,也未能逃过这场战乱。
那种牵挂像一根线,死死地拽着她,不让她沉入黑暗。但黑暗还是来了,线断了,她在最后一刻还在喊那个名字。
“停下……”他的声音在哀求,但不知道在求谁。
他变成了一名老人。跪在地上,面前是同伴的尸体。他没有受伤,但他不想活了。他拿起剑,对准自己的喉咙,闭上眼睛,手在抖,眼泪在流,但他还是刺了下去。
他感觉到冰冷的剑刃贴上自己的喉咙,感觉到那种“不想活了”的疲惫,感觉到血液喷出来的温热。
“哪来的?滚出去啊!”他开始暴躁,那不属于他的泪水却顺着指缝疯狂滑落。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奉真一脉的修士。福地洞天曾经的主人。
他们在那一场大战中死去,死法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不甘心。
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自己的道、自己的路、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没了。
那些情绪碎成了碎片,混在阴煞之气里,被他吞噬。
现在,它们在他的脑子里重新出现。
每一幕都是死亡。每一幕都是痛苦。每一幕都是一个人最后看见的画面。
不只是奉真一脉的修士。
还有别人。
一个农夫,被卷入那场大战的灵力风暴,临死前还在想家里的田还没耕完。
一个女人,被卷入战乱,憎恨着所有不顾忌天下百姓生死的炼灵者。
一个散修,修炼不妥静脉崩裂,临死前被人扔到福地洞天。
他不想死在这,他往福地洞天出口的方向爬,手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们的死没有奉真修士那么壮烈,没有那么多不甘。他们只是死了。
无声无息的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脸,没有人替他们收尸。
他们的尸骨散落在福地洞天的某个角落,被阴煞侵蚀,被死灵践踏,变成了这片死寂之地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们死前的最后一幕,全部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是什么啊?”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秦时月的脸,但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秦时月了。
他看见的是另一些东西……
一千双临死的眼睛,一千张扭曲的脸,一千种不同的死法。
“停下来啊……停下来啊……”
他坠入了一个悲伤的世界,一个属于死者的世界。
一千份悲伤叠在一起,压在他的胸口上,重到他喘不过气。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些不属于他的痛苦中抽搐。
秦时月迷茫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响:“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里的混乱越来越重,“我看见,我在死……一直在死……停不下来……”
“摄冥体的副作用吗?”这说话之人的声音不再熟悉,变得陌生至极,“你没死,那不是你的记——”
最后他甚至听不清了,只觉得那声音的尾音像是鬼哭狼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