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汗水被黑雾蒸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贴在脸颊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黑血，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但那双眼睛里的死寂，已经在慢慢褪去。
“没事啊……”顾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话音刚落，体内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死不了。”他喘着粗气，看向周遭，“我得慢慢炼化阴煞之气。但是我夺权期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动不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秦时月心口。
秦时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顾凌身上那些还在蔓延的黑色纹路，扫过他翻起的指甲和凝固的血块，扫过他每一次痉挛时咬紧的牙关。他张了张嘴，想问“要多久”，但看见顾凌此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凌却像是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抬眼看向光罩外那片黑压压的鬼潮，声音沙哑：“快的……一两天。慢的……”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的目光穿过翻涌的阴雾，落在灰色的天空上。世忠的掌控从未消散——从他踏入福地洞天的那一刻起，从阵法开始收缩的那一刻起，从鬼潮被拦下的那一刻起，世忠的灵力始终稳稳地笼罩着整片福地洞天，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死死缠住福地洞天的掌控权。
“世忠还在抢。”顾凌的声音沙哑，“我炼化的时候，他在反扑。我不能松手，一松，我便前功尽弃。”
秦时月听懂了他的意思。
顾凌现在动弹不得，一面要炼化体内的阴煞，一面要与世忠争夺掌控权。他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也逼出了唯一的生路。
“有什么我能做的？”他问。
“有。”顾凌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便被黑雾蒸干，“你不是要揍我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秦时月跳着脚，“我问的是，我能帮你做什么？”
顾凌沉默了一瞬。
黑雾在他周身翻涌，又被他一点点吸回去。他的身体在颤抖，但声音却很平静：“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我的修炼，得自己扛。”
秦时月攥紧了拳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顾凌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便被黑雾蒸干，“等摄冥体炼化完这一批，腾出地方来。然后——”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然后再来一次。”
秦时月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等鬼潮散了，再布一次阵？”
“对。”顾凌的声音坚定，“这一次吞不下全部，那就分几次吞。一次吞一成，十次就是全部。阵法可以反复布置，死灵不会凭空消失。我迟早能把这座福地的死灵吞干净。”
“到那时候……”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光罩，落在远方那片翻涌的阴雾上，落在世忠那点若隐若现的金光上，“到那时候，福地的掌控权，就是我的。”
秦时月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偏执的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不该这样心急”，想说“值得吗”。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值得。
为了复仇……什么都值得。
“那下一次，”秦时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谁帮你布阵？”
顾凌沉默了一瞬，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宋取的灵体飘在二人身旁，周身布满裂痕，灵体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但他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顾凌。
“他。”顾凌说，“宋取。”
秦时月皱眉：“他？”
“纹路都在，不需要重新布置。”顾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下一次，只需要有人帮我启动阵眼就行。启动之后，阵法会自己运转，和这次一样。”
他看向宋取：“你能做到吗？”
宋取沉默了很久。
他的灵体在阴风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散架。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顾凌，看着这个把他从死灵堆里捞出来、给他第二次“存在”机会的少年。
“能。”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做到。”
顾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周身的黑紫色灵力再次翻涌起来。
炼化，夺权，两件事同时进行，一刻不停。
秦时月站在光罩之内，看着顾凌惨白的脸，看着他周身翻涌不息的灵力，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死灵的嘶吼声还在，阴风的呼啸声还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顾凌的呼吸声。
很重，很急，每一声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命。
“我在这儿陪你。”他在顾凌身侧坐下，“你炼化你的，我看着你。”
顾凌没有睁眼，嘴角却又上扬起来。他调笑道：“你不打算揍我了吗？”
“等你好了再说。”秦时月别过头，轻“哼”了一下，“现在打你，胜之不武。”
顾凌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笑声刚落下，体内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
紧接着，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面前金色的阵纹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血浓稠如墨，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石面上竟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顾凌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低着头，双手还按在阵法核心上，但已经不是在操控什么，而只是靠着最后的惯性挂在那里。
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一动不动。
秦时月的呼吸骤然收紧：“凌霄？”
没有回应。
“凌霄！”他伸手要去扳顾凌的肩膀，却在碰到前的一瞬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