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抬眼望去,金网与法阵在山巅激烈碰撞,滋滋的腐蚀声刺耳,两股力量交汇处,空气扭曲得近乎碎裂。
顾凌毫无意外,他半步未退。
黑紫灵力自掌心狂涌而出,化作逆流光柱,如无数只手死死托住下压的金网,两股力量在山巅僵持不下。金网每压一寸,黑柱便顶一寸,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体微颤,碎石簌簌坠入下方鬼潮。
秦时月虽觉得顾凌游刃有余,却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世忠这是想把人往死路逼啊。”
他不能插手夺权之争,那是顾凌与世忠的较量,一旦干预,顾凌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但他可以护阵。
心念一动,秦时月脚下长剑骤然升高,位置拔高数丈。他抬手结印,周身灵力暴涨,一道凌厉的金黑二色剑光直劈而出,精准斩向那张下压的金网。
“砰——!”
剑光与金网相撞,世忠的法术瞬间被震散,漫天金缕寸寸断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空中。
顾凌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黑紫灵力趁势反扑,牢牢稳住了脚下阵法。
阵法再收。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八十丈。
六十丈。
每收一寸,便有近数十只死灵被绞杀、吞噬、转化。顾凌周身的黑紫色灵力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些被他操控的死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溃散,替他在承受夺取天地掌控权反噬时震碎的经脉损伤。
“他在用它们挡刀”,宋取淡淡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每溃散一只,便替他扛下一次经脉碎裂。死一个,他活一分。”
秦时月沉默了。
他看见顾凌的嘴角溢出一丝血线,看见他的衣袍被灵力撕开了几道口子,看见他按在阵法核心上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
四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怎么还在收缩?”秦时月终于忍不住喊出声,“停下来!”
顾凌没有理他。
三丈。
两丈。
一丈。
阵法猛地一收,金色纹路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在顾凌周身一丈处戛然而止,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光罩。
光罩之外,死灵的尖啸声震耳欲聋;光罩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凌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阵法核心上。
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撕开。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凶兽在哀嚎。黑雾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浓稠如墨,将他整个人吞没。
雾气之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翻涌,那是被吞噬的死灵残念,它们在他体内嘶吼、挣扎、试图反噬这个胆敢吞下它们的人。
顾凌的嘶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般在皮肤下狰狞蠕动,似要挣破血肉束缚。
黑紫色的灵力与阴煞之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每撞一次,他的身体便剧烈痉挛一下,脊背上的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
汗水刚冒出额头便被黑雾蒸干,衣物被灵力撕开数道口子,露出下面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
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他身上缓缓爬行、蔓延,所过之处,经脉暴起,血管凸出,仿佛随时会炸裂。
“别过来!”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拦住了要飞回的秦时月。
他的右手手指深深嵌入阵法核心的纹路中,十指因极致用力而扭曲变形,指甲断裂,鲜血顺着石缝蔓延,却被金色的阵纹瞬间蒸发。
但他的身体,始终没有移动分毫。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从夺权开始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便被牢牢钉在这天地之间,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祭品。
他需要强大的灵力,所以他只能任由阴煞在体内横冲直撞,只能任由剧痛一遍遍撕碎他的神智,再拼回去,再撕碎。
他连蜷缩都做不到。
他只能跪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入山巅的木桩,任凭千刀万剐。
黑雾越来越浓。
它们从顾凌体内涌出,却不散开,而是像茧一样将他层层包裹。
每炼化一缕阴煞,便有一张死灵的面孔在他体内碎裂、消散。但每消散一张,便有更多的死灵怨气涌上来,填补空缺,撕咬他的经脉,啃噬他的神智。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团黑雾。
脊背剧烈起伏,黑雾从他背上涌出,凝成无数扭曲的面孔,无声地尖叫着,又被摄冥体拉回去,重新塞入他体内。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那声音不响,却比之前的嘶吼更令人脊背发凉。
光罩之外,秦时月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隐去气息御剑落在光罩边缘,听见那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和惨叫。
他伸手探了探那层金光……
手指轻松穿过。
他愣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药池的阵法便是只拦死灵,不拦活人。
“凌霄!”秦时月当即落了进去,半跪在顾凌身侧,伸手要去扶他,“没事吧?没事吧?”
手刚碰到顾凌的肩膀,便触到了一片彻骨的冰冷。那不是正常体温的凉,而是阴煞在经脉中奔涌时凝出的寒气,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冷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凌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黑雾似有生命般,将秦时月的手弹开了一瞬,但随即又无力地收回去。
“别……碰我。”顾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会……伤到你。”
秦时月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看见顾凌双手指甲全部翻起,鲜血淋漓。黑雾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又被他一点点吸回去。他的身体在颤抖,在痉挛,在阴煞与摄冥体的拉锯中被反复撕扯。那些黑色纹路在他皮肤上爬行、蔓延,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他体内钻动。
每一次黑雾翻涌,顾凌的身体便猛地痉挛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在咬紧牙关忍着,但那疼痛显然已经超出了忍耐的极限
而那双眼睛——
秦时月的呼吸一滞。
顾凌的瞳孔已经彻底被黑色吞没,黑到一丝光亮都不显,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又像是被阴煞挖去了魂魄后留下的空洞。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像是已经不在那里了。
甚至感觉不到活着的气息。
“你怎么样?”秦时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