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凌霄不知道自己在炼化时跪了多久。
时间在阴煞的冲刷下失去了意义。他只记得体内那条看不见的河流,阴煞之气如洪水般涌入摄冥体的经脉,被他一点点碾碎、提纯、吞噬。每炼化一缕,便有新的阴煞之气涌来填补空缺,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的意识在这过程中反复碎裂,又反复拼合。
碎的时候,他是一千个人。拼起来的时候,他勉强记得自己叫秦凌霄。
但那道声音一直在。
有时是喊他的名字,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侧。那人的气息像一根线,系在他沉入黑暗的意识上,轻轻拽着,不让他彻底坠落。
他记不清自己丧失意识多少次,只记得有只手都握着他的手。
掌心是热的。
在这片死寂的福地里,那是唯一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秦时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不像话。
秦凌霄缓缓睁开眼,右手扣在阵法核心的纹路里。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硬块,嵌在石缝中。
“还好没昏过去,”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语气里带着某种固执的认真,“还好……”
秦时月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执念一般:“你叫什么名字?”
“秦凌霄啊。”他回答,便见对方像是被吊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回答你很多次了吧?用得着这么担心吗?”
“废话,我不是怕你变成傻子吗?”
秦凌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阴雾还在翻涌,但比之前淡了一些。死灵的尖啸声还在远处回荡,但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嘶吼,而更像是潮水退去后的余波。
“多久了?”他问。
“四十八天。”秦时月说。
秦凌霄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才四十八天……我以为过了一年。”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剧痛从指尖传来,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肩膀。
他的十根手指因为长期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变形,指节肿得像萝卜,翻起的指甲下面露出嫩红色的新肉,在阴风中刺痛。
秦时月伸手去扶他,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时,触到的是一片湿冷。
衣物被汗水和黑血浸透,贴在脊背上,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凸起的骨头。四十八天,秦凌霄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套在骷髅架子上。
“别碰我。”秦凌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又软下来,“疼。”
秦时月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他看着对方艰难地活动着胳膊,每动一下,骨骼都发出“咯咯”的脆响。
那具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陶器,每一处关节都在叫疼,但那个少年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把自己调整成稳定的跪姿。
“你看。”秦凌霄抬了抬下巴,示意秦时月看向光罩之外。
秦时月顺着他目光望去,面色平静:“鬼潮二十多天前就退了。”
这些曾遮天蔽日的死灵此刻远远地飘在山脚下,像是回归到了漫无目的地游荡。
“你炼化完了?”秦时月问。
“嗯。”
“你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是摄冥体吞噬阴煞之气的副作用?陛下所赐秘籍中,可有相关记载?”
“没有。”秦凌霄缓缓摇头,眼底凝着一丝疲惫的沉郁,“从前我吞噬的,皆是纯粹的阴煞之气。可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似在竭力梳理那些混乱的感知:“死灵之中,藏着别的东西。不只是阴煞,还有……记忆,怨气,还有它们死前最后映入眼底的画面、最后剜心的疼痛、最后嘶喊出的名字。”
“那些东西混在阴煞里,被我一并吞了。”他抬眼看向秦时月,眸中血丝未褪,却已重聚清明,“摄冥体炼化阴煞的速度尚可,可炼化那些记忆……做不到。它们本就不属于我,我的识海容不下,便在里面横冲直撞,像——”
他寻了个贴切的比喻,声音发涩:“像把千余人塞进一间仅容一人的屋子。谁都不肯退,谁都执念着要活。”
“你便是那间屋子。”秦时月沉声道,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秦凌霄颔首,嘴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不过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要再来一次。”秦时月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带着压抑了四十八天的焦灼与恐惧。
“嗯。”
“你如今的状态,撑不住的。”秦时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腹下是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连续数月未曾安歇,你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再这般下去,会有性命之危。”
“不会的。”秦凌霄望着他,面上竟还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阵法绝无差错,我不会有危险。”
“我说的不是阵法!”秦时月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山巅的风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说的是你!是你的神志,你的识海,是你脑中那些死人的记忆!莫说再来十次,便是一次,你也会彻底迷失,再也找不回自己!”
他的怒意与担忧倾泻而出,眼眶瞬间红了:“你可知这四十八天,你说了多少胡话?我守着你,看着你一直在变成各种人,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凌霄默然垂眸,无言以对。
秦时月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沙哑,尾音剧烈地颤抖着,满是濒临崩溃的无力:“你告诉我,你如何保证自己不会疯?如何保证还能像这次一样找回自己?”
风从光罩缝隙灌入,裹挟着死灵的腥气,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山巅的空气都似凝了冰。
秦凌霄抬眸:“我不能保证。因为这的确……在我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