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的刹那,秦时月只觉心口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跪坐在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攥住弟弟的衣袖,布料被揉得皱成一团,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浮木。哭声冲破喉间,是压抑了四十八天的绝望与哀求,撕心裂肺,在山巅的风里荡开:“我不能失去你……求你了,别再冒险了,好不好?”
他死死盯着秦凌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盯着那双虽已恢复清明、却依旧爬满血丝的眼眸,四十八天里的每一分恐惧、每一次绝望、每一次以为再也见不到对方的悲伤,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的砸落在地,而他脸上的泪,正被对方伸手缓慢的擦去。
“别哭啊,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秦时月就那样跪着,双手死死扣着秦凌霄的衣袖,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任由悲伤如潮水般将自己彻底淹没。眼前这个他拼了命守护的人,明明就在面前,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劝阻,对方根本未曾听进去半分。
他的弟弟早已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眼里心里,只有那未竟的事。
“疯子……”他哑声低斥,声音里藏着撕心裂肺的颤抖,“为何要这般心急?你明明可以慢慢来啊……可以一次只吞一点,可以用三年、五年、十年的时间慢慢修炼,到时候这片天地自会是你的。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因为一个阴谋。”
秦凌霄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刚从死灵堆里挣扎而出的人。
“我在南疆,得知了一个秘密。”他的声音轻得怕被风刮走,让旁人听去,“关于八道的秘密。”
秦时月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头猛地一沉,连哭泣都忘了。
秦凌霄缓缓眨眼,眸中无怒无怖,唯有一种几乎要压垮他的清醒:“八道在吸纳天地灵气,用以开辟仙途。”
风骤然停歇,死灵的尖啸也远遁而去,整座山巅陷入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秦时月僵立原地,如遭冰水浇头。他脑中飞速咀嚼着这八个字。
吸纳天地灵气,开辟仙途。
字字皆懂,合在一起的深意,却让他脊背生寒。
天地灵气,是炼灵者的根基,是万物生息的源泉,是这世间修炼的本源。若八道真在吸纳灵气,那便意味着——
“你的意思是,他们……”秦时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未干的泪痕,“想要成仙?”
秦凌霄点着头,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实奉告。
秦时月沉默了,良久无言。
直至风再度灌入光罩,远处死灵的低鸣重新传来,他才明了。
这是比他失去弟弟更可怕的结局。
“所以你才这般急切。”秦时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理解。
秦凌霄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万般无奈的笑意:“我不知他们何时会功成,这一局,我赌不起。所以,哥哥……”
他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秦时月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那动作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凌厉,只剩下极致的柔软与恳求:“原谅我的鲁莽吧。”
秦时月闭上眼,轻应了一声:“嗯。”
往后的路是复仇,更是要阻拦八道的阴谋。
秦时月睁开眼,眼前这个固执得让人心碎的弟弟,眼中尽是容置喙的决绝。
他知道,任何言语都已苍白无力。
秦时月伸出手,去触碰眼前的那张脸:“你既已决意赴汤蹈火,我便陪你一同粉身碎骨。”
秦凌霄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倔强的弧度。
“你不用太担心我。”他说,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些力气,“摄冥体在吞噬过程中成长,每一次能承受的极限都会比上一次高。”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所以,夺权可能会在第三四次后就成功。”
“那之后我可以休息很久。”秦凌霄笑了笑,那笑容里难得地有了一丝少年气,“想继续修炼就继续修炼,想躺着就躺着。你想揍我的话,我也可以让你揍一顿。”
秦时月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叉起腰“哼”了一声。
他知道弟弟在安慰他,知道那些话里里面藏着多少不确定。他更知道,对方所谓的休息,根本就是胡诌。
但他也知道,他拦不住。
风从山巅掠过,吹起秦凌霄额前汗湿的碎发。他跪坐在阵法核心旁,周身黑紫色灵力缓缓流转,像是一团在风中摇曳的火焰。那火焰不大,甚至有些微弱,但它没有灭。
山巅的阴雾退却了一些。阵法边缘的金色纹路已经隐约可见,像是烙印在山体上的疤痕。
“宋取去了。”秦时月道。
秦凌霄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宋取的灵体正在山脚下湖缓缓移动,检查每一道阵纹,确认每一处节点。
直到一道道微弱的灵光从山脚下亮起。阵纹的光亮像是点燃的引线,如盘蛇般汇聚到秦凌霄的脚下。
秦凌霄的右手按在阵法核心上,黑紫色灵力从掌心狂涌而出,与金色阵纹交汇、碰撞、融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山巅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一刻,整座山都开始震颤。
金色的光罩从阵法核心向外扩张,将整座山巅笼罩其中。那些原本已经退远的死灵感应到生者的灵力波动,发出尖锐的嘶鸣,转身朝山巅涌来。
鬼潮再临。
冲在最前排的死灵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被卷入阵纹之中。金色纹路将它们吞没,化作一缕缕精纯的阴煞之气,顺着山体脉络汇入秦凌霄体内。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重锤击中了脊背。
阴煞入体的那一刻,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掌心一路烧到肩膀,从肩膀一路烧到丹田,从丹田一路烧到识海。
那是一种比第一次更剧烈的疼痛。
不是因为阴煞更多,而是因为身体还没有从第一次的创伤中完全恢复。经脉上还有裂痕,丹田里还有淤塞,那些还没有被完全炼化的死者记忆还残留在识海的角落里,像是未愈的伤口,轻轻一碰就会重新裂开。
“乐王。”
一声清越,突兀划破天地间的沉寂。
秦时月抬眸望空,辨出那是世忠的传音,眉心微蹙:“何事?”
“残月宗二少主如愿,此刻已在王府外候着,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