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突然出现在此,他泪眼婆娑地冲过人海的包围拉住了如祁的衣袖:“别这样了,会受伤的。我们明明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如祁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弟弟,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这个法阵是我教你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也参与了残害无辜。你敢告诉我,你杀了多少人吗?你对得起母亲吗?!”
“你……你听我解释……”如愿慌忙伸手,再次紧紧拉住哥哥的手,“我们不这样做……”
如祁打断对方,他猛地用力一甩,毫不留情地挣开如愿的手,力道之大竟直接将如愿狠狠甩倒在地,他语气冰:“我没你这个弟弟!”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如愿心口。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睁着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如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方才还急促辩解的话语戛然而止,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哭得发抖,连同声音都在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呢?”
如祁闭上眼,不去去看弟弟的眼泪,也不忍去看,他只觉得心口被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想再纠缠,转身便要走。
他已经毁了血阵,只想离开这肮脏之地,从未想过真的对至亲出手,更从未想过要置他们于死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如愿突然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双臂勒得极紧,让他动弹不得。
“哥哥……求求你留下来……”如愿软糯祈求的声线裹着可怜的颤音,像淬了毒的银丝,一寸寸缠紧如祁的心脉,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如祁喉间发紧,尚未来得及挣开这道温情的桎梏,眼前骤然掠过一道凌厉如刀锋的黑影——是父亲。
父亲周身灵力翻涌如怒海,身形转瞬便至跟前,不带半分犹豫的含怒一掌,携着摧山裂石的狠戾与阴煞之气,狠狠砸在他小腹之上。
狂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破体而入,如滚烫岩浆般灼烧着五脏六腑,顺着丹田疯狂冲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腹部皮肉被灵力灼得焦黑溃烂,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咔嚓——”
一声细微却足以碾碎一切的脆响,从丹田深处炸开,他的灵根……碎了。
如祁浑身剧颤,喉间腥甜翻涌,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自己与父亲弟弟三人的衣袍上,刺目猩红。
他缓缓地低下头,视线模糊中,隐约看见如愿从背后环住自己时,一只手正牢牢按在他的心口,指尖萦绕着一缕邪气,似在悄然引动咒纹。
锁魂印!
他瞬间认出这阴毒邪术,魂魄骤然一凛,只觉神魂被一股阴冷力量狠狠攥住,似要被生生钉死在躯壳里。
万幸那股邪气刚触碰到他神魂便猛地一颤,没能彻底烙印成型,并未成功。
再看那双臂膀,纤细却冰冷,哪里是什么亲昵依偎,分明是死死扣住他的枷锁,将他钉在这绝望的境地。
他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筋骨都似被生生拆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毕生修为已尽数溃散,化为虚无。
双腿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血,软得站不住,踉跄着便要跪倒在地。
身后的如愿适时松开了手,指尖邪气敛去,没有半分搀扶的意思。
如祁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得骨裂般生疼,混着血污的手掌死死抠着石缝,却连撑起自己上半身的力气都无。
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在血雾里模糊成影,撞进如愿那双含泪的眼。
那明明是祈求的泪,但那双眼睛里却淬着狠戾,直直扎进他眼底。
如愿居高临下地站着,他依旧在哭,但声音却冷得刺骨。他一字一句的哀求着,砸在如祁残破的身躯上:“哥哥,留下来吧。”
如祁念着血脉亲情,念着养育之恩,念着手足之义,从未还手,从未设防。
可换来的却是他的父亲,亲手震碎了他的灵根;是他疼爱的弟弟,亲手将他困住,递上了那把致命的刀。
是一道由至亲铸就的、永生难解的囚笼。
剧痛席卷着全身,灵根碎裂的痛楚比凌迟更甚,可心口的绝望,却让他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二人开口,以残破的道心起誓:“此生,我如祁,与残月宗不共戴天,与你们,恩断义绝!”
话落,他耗尽体内最后一缕残存的灵力,以命为引,强行催动掠天法术。
这是足以翻覆天地、执掌乾坤的无上术法,引动间风云变色,天地气机皆被他攥于掌心,只需一念,便可让眼前这两个伤他至深之人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此时,他的杀心几乎破体而出。
可下一秒,如祁却被这转瞬即逝的恶念狠狠刺痛,满心皆是荒谬与自责。
他怎能……怎能对家人下手?
一滴泪落下,留在了这个肮脏至极的家。
最终,他只是轻轻抬手,将在场所有人,尽数温柔地定在了原地。
他爬起身,踉跄着向外逃去。
雪,下得很大。这一年是母亲逝后的第十九年,也本该是他唯一一次能如约陪弟弟共度新年的一年,但他的逃跑让他再次失约……
他捂着剧痛的丹田,腹部的血水顺着衣摆下流,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刺目的血痕。
掠天的禁锢转瞬即逝。
禁地之内,如故石脸色铁青,厉声下令:“传令全宗,缉拿如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那泪眼婆娑的如愿,只是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水未干,眼底却尽是一片冰冷的偏执与恨意。
他死死盯着如祁逃离的方向,耳边反复回响着对方那句“恩断义绝”。
他转头,看向如祁仅剩的几名死忠弟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必抓活的了。杀了他,把尸体带回来。他……不用活着了。违令的话,你们应该知道会怎样吧?”
寒风卷着大雪,吞没了所有声响,只余下残月宗的阴影,在这破晓时分里愈发狰狞。
而那个曾立于云端、一朝坠入泥沼的如祁,拖着寸断的经脉与碎裂的灵根,在漫天刺骨的风雪里,狼狈地逃离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他不想被抓回去,他不想死在家人的手里。
他不知逃了多远,只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踉跄前行。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天地之间。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终究,还是要死了。而这一死,与死在家人手中,又有什么分别?
绝对不行。
他颤抖着摸索周身,才惊觉自己唯一的利器早已遗落在那个冰冷的家里。
他本想亲手了结自己,可浑身力气早已被抽干,连自我了断,都成了奢望。
如祁缓缓闭上布满血丝与泪痕的双眼,母亲临终前的话语穿透岁月,清晰地回响在耳畔:“明月谷立世百年,守的是天地清明,护的是众生安稳。今日我以一身,赎全谷之罪,也还这修真界,一份朗朗乾坤。而你们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别学坏,别记恨。”
他不恨父亲,不恨弟弟。
只恨自己愚钝,未能早些察觉阴谋,未能拦住他们一步步踏入歧途。
可如今,他灵根已碎,修为尽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废人,一个即将冻毙在风雪里的将死之人。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挽回不了。
只能在无边的绝望里,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
如今,父亲轻飘飘一句“竟还有本事重塑灵根”,仿佛当年那场惨无人道的出手,只是一场他本该接受的的责罚。
而他,甚至连一句愧疚,都不配拥有。
如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凉:“我的灵根,是你亲手毁的。”
他站起身,向前一步,脚步沉得像踩在刀尖上,心口传来的钝痛让他攥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当年我若真想走,你们谁拦得住我?我若真想反抗,你们根本碰不到我一根手指。”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嘶吼更戳心:“是我念着父子之情,念着手足之义,没有还手。我以为,我们是亲人……你们总会念一丝情分。”
“可你们,亲手废了我。”
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如故石的眼底,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片茫然的悲凉。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明明血脉相连,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没有半分悔意,如今还要问我,是不是还要再走一次。”
“如故石,”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都带着恨意,“我早就说过,我与你断绝父子关系,我何去何从,与你何干?”
全场死寂。
风雪卷过窗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如故石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乱响:“逆子!放肆!”
如愿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寒心与沉默交织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筷子,抬眸,眼底一片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冷:“父亲,哥哥,今日除夕,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如愿缓缓起身,走到如祁身侧,抬手,轻轻将对方按回了坐椅之上。
他微微歪头,看向如祁,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哥哥,你当时说的那些话,即便是气话,”他顿了顿,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你也不该走,不该离开我们的家。错的是你。”
腕间银铃轻轻一响,叮铃。
像一声宣判。
从此,他再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