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方歇,冰涯门内外仍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与疲惫,秦时月一身金色锦袍,并未离开归去皇宫,而是先携了一人往沈怀住处而去。
身旁同行的白首乌一,衣袍素净,眉眼间掩不住连日奔波的倦意,身形较往日清瘦了不少,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药草碎屑。
自战乱平息,他便以医者之身奔走四方,救死扶伤不曾停歇,听闻冰涯门沈怀断臂一事,当即放下手中药匣,随秦时月匆匆赶来。
别院静室之中,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沈怀面色苍白,沉沉睡在软榻之上,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落,触目惊心。
白首乌一上前轻搭其脉,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惋惜与心痛。
“如何?”秦时月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目光落在沈怀断臂处,心头沉甸甸的。
白首乌一缓缓收回手,轻轻摇头,语气沉涩:“伤势太重……”
“可还有法子,让他的左臂续接重生?”秦时月追问,眼底尚存一丝希冀。
白首乌一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若是当时我在现场,以灵气温养经脉,尚有一线生机。可如今断臂断面早已结痂,灵力溃散,筋脉寸断……以我之力,回天乏术。”
他顿了顿,声音染上惋惜,却带着笃定:“普天之下,唯有我师父药灵仙人,有断臂再生之能。于她而言,并非天方夜谭。”
秦时月闻言,彻底陷入沉默。
药灵仙人超然物外,从不受朝堂与宗门束缚,以冰涯门如今的境况,莫说登门求药,便是递上拜帖,也未必能得一见。
若强行相求,只会招致祸端,付出的代价,绝非冰涯门所能承受。
他面色微凉,心底一片涩然。
就在此时,榻上之人忽然轻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沈怀刚醒,便听清了二人最后几句对话,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欲对秦时月躬身施礼,脸色因动作而愈发苍白。
“你躺着就好,不用这样。”秦时月连忙上前按住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沈怀静静躺着,目光平静地望着头顶的纱帐,声音轻淡:“乐王不必担心我,我这手臂,本就不能再生。”
他是为自证清白,亲手断去一臂,以血肉洗清自身嫌疑。
若此刻续接再生,反倒成了天下笑柄,此前的决绝与牺牲,便全都成了一场前功尽弃的闹剧。
秦时月心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三人静室之中,只聊了些静养调息、用药养护的琐事,气氛沉缓而压抑。
不多时,秦时月怕打扰沈怀休养,便与白首乌一一同告辞,转身离去。
别院的门轻轻合上,将一室药香与遗憾关在门内。
秦时月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轻叹一声,这才整理衣袍,决定回京。
冰涯门之事未平,残月宗虎视眈眈,他尚有诸多国事与宗门琐事,要面圣请旨。
数日后,冰涯门别院。
沈怀正倚榻静养,门外弟子轻步而入,随手递来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今早刚送到,给你的。”
“何人所寄?”
“我怎知晓。”弟子语气不耐,转身便去了。
沈怀早已习惯这般冷待,伸手取过案上信纸。指尖刚一触及,纸页间便漫开一缕极淡却熟悉的灵力,悄然沁入掌心。
是金彧。
信上只一行字:“师兄可否暂离东北,与我一见?”
短短一行字,便让沈怀怔怔出神。
自那日二人一同遭遇邪修伏击,生死一线间分离,便再未相见。
他虽断臂自证,洗清了勾结邪修的嫌疑,可金彧……是否会相信他?又是否不曾对他有半分猜忌?
窗外残雪又落了几片,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恰如他此刻纷乱难安的心绪。
他心口翻涌着翻江倒海的忐忑与慌乱,眉峰紧蹙,眼尾微微泛红,像被狂风搅乱的寒池,心底虽然尽是犹豫,却不曾想过拒绝。
辗转多日的煎熬、百口莫辩的委屈、日夜难安的愧疚,尽数抵不过心底那点执拗滚烫的念想:他要见金彧,他要当面告诉那个人,当日之事,绝非他所为。
提笔回信时,他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墨点晕开在纸间,落笔只一个赴约,字迹苍劲却藏着难掩的颤抖,便道尽了所有翻涌的心绪。
沈怀换了一身素色衣袍,孤身一人随着金彧留在信纸上的气息而去。
风裹着残雪打在脸上,微疼,他却浑然不觉,只一路沉默前行。
直至立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金色花海之中。
暖风轻软,卷着细碎的花香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的金色花朵随风翻涌成浪,落日余晖洒在花瓣上,漾开一层碎金般的光,点点金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空荡荡的右臂衣袖上,晃得他眼眶骤然发热,睫毛急促地颤了颤。
他怔怔地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魂魄像是被瞬间抽回了从前。
这场景,风的温度、花的香气、光影的角度,与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分毫不差。
那时他因炼灵大赛失利,遭宗门上下唾弃。
他被金彧不由分说地拉着狂奔,对方掌心的温度滚烫,二人一路穿过苍翠山林,撞进了一片似乎是凭空出现的金色花海。
金彧说,这是他寻遍各处找来的珍稀花种,他将这些花种撒在这里,用法力孕育而成。
炼灵者的法术向来用于杀伐争斗、御敌害人,从没有人会耗费心血,只为造就一片无用却绝美的风景。
那日花海,风暖花香,不见戾气,不闻纷争。那是他穷尽一生,见过最干净、最温暖的光景。
是不属于冰涯门的寒雪之中,也不属于他的世间盛景。
“这里漂亮吧,师兄?”金彧眉眼弯弯,瞳仁亮得像盛着阳光,嘴角扬着少年气十足的笑,满心欢喜地望着他。
“嗯。”他垂着眼低声应着,眉梢依旧挂着低落,声音轻得像风。
“开心些,输场比赛而已,不算什么。”金彧语气轻松,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生就带着的、温和明亮的笑,仿佛笑意本就长在他眉眼间,不必刻意提起,也无需勉强维持。
“人这一辈子,不如意的事多着呢,件件都攥在心里,人会被压垮的。”
他说话时自然坦荡,像日光漫过窗台,不是特意要去照亮谁,只是本身就在发光,轻轻一照,便拂去了沈怀心头那层沉甸甸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