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横陈的尸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颜色，浓稠的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淤积成一滩滩暗红的水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无数被掳来的无辜百姓、散修，像牲畜般被粗重的锁链死死捆在一座座狰狞的血阵之中，他们的身体随着血阵的运转微微抽搐，生机如同指尖的流沙，被一点点抽离、吞噬。
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邪力扭曲了光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冰冷的针状物扎进喉咙与肺腑。
这里，许是比他想象过的任何极北邪修巢穴都要恐怖的人间地狱。
如祁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可那股直冲鼻腔的腐臭与血腥，却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让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他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当他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与眩晕后，目光便死死定在了阵眼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上，那是他的……父亲。
可此刻的父亲，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周身漆黑暴戾的邪力如毒蛇般疯狂缠绕、翻涌，双目赤红如血，眼底只剩疯狂与冷戾，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温厚儒雅、日日思念亡妻的柔和模样？
如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心底仍死死拽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疯狂地自我安慰：父亲定是被邪修胁迫、被人控制，或是孤身潜入此地暗中调查，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踉跄着冲破弥漫的邪雾，冲到父亲面前，声音因恐惧、期盼与颤抖而破碎不堪，带着又似哀求又似愤怒的语气问道：“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您到底在做什么？！”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父亲周身邪力翻涌得愈发狂暴，猩红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那沉默里没有半分解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厌弃。
似乎是在说：你不该来。
只一瞬，如祁心中那点可怜又脆弱的侥幸，便被这死寂狠狠碾碎。
他不用再等任何回答，已经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看清了最残忍的真相。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崩断了所有理智，道心破碎般地吼出声：“当年明月谷便是毁于邪修之手，母亲拼尽性命都在阻止邪法祸世！你如今竟在宗门之下，用无辜之人修炼邪法？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如此！？”
如故石终于转头看他，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撞破后的暴怒与偏执：“不如此，我们怎么报仇？永灵派势大，皇甫氏更是高不可攀，不用邪力速成，我们一辈子都报不了你母亲的仇！”
“报仇也不能残害无辜！这是歪门邪道！你这是在重蹈明月谷的覆辙，你这是在让整个宗门万劫不复！”如祁红着眼，话音未落，便猛地抬手，雄浑灵力轰然迸发，一掌震碎了捆缚着散修与百姓的冰冷锁链。
如祁想放他们离开，可他却发现那些人早就被折磨的不会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如同一具具傀儡，连挣扎与恐惧都不会了。
他心口剧痛，一遍遍地朝着那些人喊着：“逃啊！能动的都快逃啊——！”
“放肆！”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如故石周身邪气狂涌，面色狰狞可怖，眼中再无半分亲情，只剩冷酷狠戾：“他们一旦走脱，宗门的秘密便会暴露，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未落，如故石根本不给如祁半分反应与哀求的余地，手腕猛然一翻，一道漆黑凶戾的劲气轰然横扫而出。
那些刚从麻木里勉强回神、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求生微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命的无辜之人，在这股绝强邪力之下，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被炸成漫天血雾。
腥热的鲜血溅满如祁整张脸颊，温热的液体落在皮肤上，却冷得刺入骨髓。
如祁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空茫一片的血雾，浑身颤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吸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那是本可以活下来的人，那是他刚刚才想要救下的人。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可他们在父亲眼里，竟连草芥都不如，说杀便杀，眼都不眨一下。
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点对父亲的期盼、依恋、侥幸，全都随着那一团团血雾彻底粉碎，连渣都不剩。
那个曾经抱着他、护着他、耐心教他修行、一提及母亲便满眼温柔的父亲……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的恶魔。
彻骨的绝望与冰冷的失望，如同海啸般将他整个人吞没。如祁双目赤红，脸上滑落的鲜血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柔软狠狠撕裂。
他不再犹豫，不再质问，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滔天怒意与心死的寒凉席卷全身，如祁猛地抬手，灵力与恨意一同爆发，轰然砸向那一座座害人无数的血阵。
阵基崩裂，碎石飞溅，盘踞许久的邪力瞬间溃散，整片空间都随之剧烈震颤。
“逆子！你疯了？！”
怒吼声四起，宗门长老们尽数赶到，将如祁团团围住。
如祁冷冷地扫过那成片的熟悉面孔，这才明白，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参与了。
“你们都疯了……”如祁心灰意冷，“我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的，这残月宗，我不待了……”
“你想离开？”如故石瞪着如祁，“你若敢走出去宗门一步，我便没你这个儿子！”他厉声呵斥。
如祁笑了，笑得悲凉：“好啊，没有就没有。从今日起，我如祁，与残月宗，再无瓜葛！”
话音一落，他转身便要破阵而去。
“拦住他！”如故石一声令下，语气再无半分父子情分，“绝不能让他走漏半点风声！”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周身灵力暴涨，齐齐出手。剑光、法印、气浪同时袭来，封死了如祁所有退路，招式狠辣，竟是半点不念旧情。
如祁眉峰一紧，却并未动杀念。
他心中再冷，终究还是做不到对自己的宗门长老痛下杀手。
只见他身形骤然掠起，衣袂翻飞间，只守不攻。
手中法器褫道，只以格挡、卸力、闪避为主，每一招都精准架住袭来的攻势，灵力沉稳如渊，将凌厉杀招一一化去。
剑光劈至，他侧身避让，同时抬手轻引，将剑气引向一旁。法印压来，他旋身回挡，掌心灵力柔和却坚韧，硬生生震偏攻势。
碎石被气浪掀得漫天飞溅，尘土飞扬，灵力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任凭长老们攻势再猛，如祁都始终在招式间留足分寸，不曾伤一人性命。
他只是想走，不是想灭宗。
就在这时，一声“哥哥！”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