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弟弟如愿，是父亲唯一的软肋与慰藉。如愿天赋出众，却始终差他一截，可弟弟性子软，总能柔声安抚暴怒的父亲，帮着打理宗门琐事，让如祁稍稍安心。
“哥哥。”如愿的声音叫住了如祁。
“嗯？”如祁停下奔赴的脚步，回头看去，可是面前的弟弟却低着眼眸很久没有说话。
才十五岁的如愿比如祁矮了许多。
如祁微微弯下腰，歪着头去看如愿的脸，笑眯眯说道：“我晚点就会回来，答应和你一起吃晚饭行不行？”
“九年答应过我九次，你哪次都没有守约。”如愿有些赌气。
“今年一定，好不好？”如祁伸手，亲昵地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条手链。
链身莹亮，缀着圆润饱满的红玛瑙，颗颗浓艳如凝脂，错落相绕。细碎银珠垂落，正中悬着一枚小巧银铃，轻晃便漾出清越脆响。
他将手链递去，语气温柔：“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银铃一响，就代表我在想你，不管走多远，我都听得见它。”
他低头，认真替如愿系在手腕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铃铛：“只要它响，我就会往你身边赶。我把自己劈成两半，也会赶回来陪你吃晚饭。”
如愿抬起另一只手，两指捏紧腕间的银链：“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风掠过，腕间银铃轻响，像一句被轻轻锁住的诺言。
如祁转身飞速离开，他年年奔波在世界各地，只为将这些有这千丝万缕联系的邪修一一屠灭。
这一年，他又一次失约。
如愿望着那一桌冰冷的家宴，直至天明……
尽管他祈盼着哥哥或许会突然推开房门，满脸笑容地走过来道一句：“新年快乐。”，但他对于哥哥的爽约却显得异常平静。
因为母亲离世后的这九年，家人再未聚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父亲终日忙于宗门事务，哥哥亦是四处奔波。
如祁的道歉和之前一样，态度很好，哄着如愿原谅了他。
“我不生气了，你不年年都这样？”如愿轻轻推开了搭在自己肩头的如祁，偏过头朝内堂的方向看去，“你去看看父亲吧，他等你许久了。”
如祁闻言松了口气，随手挠了挠自己凌乱不堪的发顶，眉宇间泛起几分无奈的愁绪，低声抱怨道：“我也想去好好陪陪父亲，可是每次见了面，他老人家翻来覆去就只嘟囔着让宗门抓紧晋升八道，旁的贴心话半句没有，我都不知该如何同他亲近。”
“父亲自然是有盘算的。”如愿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冽的恨意，声音压得低了些，“若不借着晋升靠近八道，我们又该怎么为含冤而死的母亲复仇？”
这话刚落，如祁脸色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捂住了如愿的嘴，温和的眉眼此刻绷得极紧，神色严肃得近乎凝重，压低声音急促呵斥：“别说了。我从前反复同你说过，母亲之死，错不在八道。我们复仇的矛头不该对准他们。”
他顿了顿，望着如愿眼中的不解与愤懑，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我们如今的实力，在八道面前如同蜉蝣撼树，他们强大到我们根本无法抗衡，贸然出手，不过是飞蛾扑火，白白葬送性命。”
如愿眼睫轻轻颤了两下，安静了片刻，才缓缓抬手，轻轻拨开了如祁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他仰起头，眼底满是不甘与质问：“哥哥，你追查真相这么多年，明明早就查清，八道当年本就是抱着借过除患的歹毒心思，才将母亲逼至绝境。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偏偏拦着我们，不让我们为母亲报仇？”
“借过除患……”如祁失神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楚与释然，他缓缓垂下手，声音轻得近乎沙哑，却又带着彻骨的清醒，“正因为我拼了命地查，扒开了所有被掩盖的过往，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八道当年，从未污蔑过母亲半分。”
“……”
母亲故去第十二年，残月宗正式立宗，牌匾高悬，气势恢宏。
如祁站在宗门山门前，望着“残月”二字，心头五味杂陈。
明月谷覆灭，残月宗新生，这名字里，藏着父亲对母亲最深的牵挂，也藏着他不敢深究的偏执。
残月宗立宗后，门下弟子开始莫名失踪，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无人在意，可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弟子消失无踪，更诡异的是，全宗门上下，除了他亲手带出来的死忠弟子，其余人竟尽数围着如愿转，对他这个天赋冠绝宗门的少宗主，愈发疏远冷淡。
如祁本就无心争这些，只当是弟子们各有偏好，直到他发现山下城池接连有百姓无故消失，余留的气息与自己接触过的一些邪修如出一辙，才心头一紧。
他找来了如愿提及此事。
可向来对他无话不谈的弟弟，只是垂着眼，神色平淡得反常，没有半分担忧，也没有半分探究。
他心生疑窦，亲自下山追查，却遍寻不到邪修踪迹，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这“平静”，一眼就是五年。
五年间，如祁眼睁睁看着宗门上下愈发诡异。
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与少数忠心者，其余人包括父亲、弟弟，乃至所有长老，周身气息都变得阴邪嗜血，修为更是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暴涨。
他数次旁敲侧击，追问父亲与弟弟缘由，得到的却只有敷衍。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他开始瞒着所有人，暗中彻查。
整整两年，他踏遍残月宗方圆几百里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阵法波动，找到了一处被严密隔绝的禁地。
而禁地之上，笼罩的隔绝法阵，分明是他亲手研发、再三叮嘱只能用于宗门防御的秘阵，是他亲手交给如愿，让其代为传授的。
那一刻，如祁如坠冰窟。
他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
下一秒，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浓烈浊气扑面而来，如祁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般剧烈翻腾，喉间一阵阵发紧，生理性的干呕感直冲上来，他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失态。
入目之处，竟是一片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