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风,裹挟着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如愿带着如祁来到了一处与幼时居住的旧院布置无异的房子。
院中陈设依旧,却落了数年的尘,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红泥小炉烧得正旺,鼎中炖着的浓汤咕嘟作响,一整桌围炉夜宴。
那是如愿去年便想过的事情,他想要与哥哥共享除夕家宴。
如愿亲手为如祁拉开座椅,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哥哥,坐。”
如祁木然站着,空洞的眼扫过满桌佳肴,却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没有动,如同立在风雪里的枯木,魂魄早已散在母亲的墓碑前,只剩一具空壳。
如愿也不逼他,自行在对面落座,拿起银筷,慢条斯理地布菜、夹食,动作优雅,神态闲适,仿佛眼前真的是一场阖家团圆、温情脉脉的除夕家宴。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的笑,时不时提起幼时的趣事,声音轻快得像在聊最寻常的家常。
“还记得吗哥哥,那年除夕雪也这么大,我们放鞭炮的时候把院角那株父亲最珍爱的腊梅给炸焦了半枝,连底下堆着的年节供纸都燎着了一角。被父亲抓到后,你把所有错都揽在身上,挨了手板,却回来笑着对我说不疼。”他夹起一块酥软的鹿肉,放在如祁面前空着的碗里,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期待,“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哥哥最好了,我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可这笑容落在如祁眼里,却比极北的风雪还要恐怖。
那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执念,是将人折断羽翼、锁在身边的病态温柔。
如愿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如祁,目光温柔得近乎缠绵:“哥哥,你知道吗?去年我就想和你一起吃这顿家宴了,所以我才费尽心思,把你引去东北。”
如祁的嘴唇猛地一颤。
一瞬间,去年东北的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雨青惨死在眼前,梦初险些命丧黄泉,他自己被逼至绝境,步步都是眼前人布下的死局。
那些温柔话语背后,全是染血的算计。
他抬眼,空洞的眸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冰冷:“……你所谓的想见我,就是逼死雨青,就是要将我与梦初,一同推入死地吗?”
每问一句,眼底的红便深一分,像被血浸透的宣纸,再也洗不净。
如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了弯眼,声音轻得像家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着冰:“我只是想让你回来,回到我身边罢了。”
如祁沙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彻骨的陌生与恐惧:“……你到底是谁?”
如愿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如祁的四肢百骸。
他撑着桌面,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如祁,白袍扫过桌角,腕间银铃轻响,叮铃,叮铃,像是在为这场虚假的团圆,奏响葬歌。
他停在如祁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如祁冰冷的脸颊,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哥哥,”他弯着眼,笑得纯粹,“我是如愿啊,你的弟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得细碎,每一步都像压在人心上。
如故石来了。
他一身靛色宗主锦袍,孤身踏入这方小院。目光扫过桌上冷了大半的年夜饭,又落在形同枯木的如祁身上,眉头紧锁,神色里没有半分年节的温和,只剩宗主对叛徒的审视。
“父亲。”如愿侧身行礼,姿态恭顺,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淡得诡异的笑。
如故石微微颔首,径直坐在主位上。
三人围桌而坐,却无半分团圆之气。空气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将这一方小院隔成冰冷的囚笼。一桌子珍馐美味,摆在眼前,形同摆设。
如愿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干系。
“七年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有半分悔意。”如故石没动碗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如祁脸上,“至少会回家看看。”
如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如故石见状,冷笑一声,声音更冷:“没想到你竟然有本事重塑灵根,”他顿了顿,字字如冰,“还想再走一次吗?”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如祁脑海。
他猛地抬头。
眼中是一层层翻涌的寒涩与难以置信。
那双本沉寂的眼眸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被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失望与不解撑得发颤。
他死死望着如故石,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一点点变重,没有嘶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破碎的沉默。
灵根。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疤。
七年前。
那同样是个雪夜,就在那夜父亲亲手毁了他的灵根……
自母亲离世后,明月谷只余下零星幸存的弟子。
隔日赶回的父亲,只看见他们捧着母亲的遗物,跪在自己面前,选择了追随。
“八道、叶天!”父亲的痛苦嘶吼声穿过滂沱大雨,回荡在明月谷的残垣断壁之间。
雨幕之中,如祁的泪仍在继续,他望着父亲眼底翻涌的悲恸与恨意,心里十分清楚,母亲的死,永灵派与皇甫氏的罪孽,会成为父亲一生都解不开的枷锁。
这场大雨下了很久很久,久到冲刷干净了明月谷所有的血迹,也似乎是想洗净那些祸乱弟子们的罪孽,还明月谷、还苏秋娃本该有的清白。
可乌云在天,明月不复存在。
母亲下葬,悲与恨让父亲的泪从没断过,几度昏厥。
如祁并非不恨,但他知道一切都起于门下弟子作孽。
那些逃过了永灵派追查的邪修,必须死。
他没有多言,开始循着蛛丝马迹,追查那些牵连明月谷覆灭的邪修线索。
他的天赋卓绝,远超同辈,甚至凌驾于宗门长老之上。无论是上古杀阵还是防御秘阵,他只需看一眼便能融会贯通,更能精准拆解、传授给门下有天赋的弟子。
他带着徒弟踏遍险地剿杀邪修,一路救下落难修士无数,声名渐起,追随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一股新的势力在他手中悄然崛起。
他看着父亲日日活在对母亲的思念里,性情却一点点变得暴戾、极端,从前温润的眉眼,渐渐被阴鸷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