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金彧见他落泪,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语气不自觉放轻,还裹着一层沉沉的愧疚:“我怎么可能信那些邪修的一面之词。只是如今东北受到限制,我无法踏入,才让你一人承受了这一切……”他目光落在沈怀空荡荡的左臂处,喉结微顿,没再往下说,只轻轻开口,“我叫你来,是担心你,怕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无处可说。”
自金彧知晓此事后,他便极力阻止父亲向沈怀发难。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怀疑过沈怀一分。
沈怀怔愣在原地,眼底再次泛起一丝微澜。
这么久以来,指责、猜忌、失望、冷漠,他都一一承受,却从未有人对他说一句——我担心你。
“谢谢你。”沈怀低下头,掩去眸中微涩,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我……我现在很好。”
金彧看着他强装淡然的模样,心头一酸。他微微俯身,去追寻着沈怀的眼睛,轻声道:“清者自清,你不该拿自己的血肉去换一句清白。”
沈怀被他这般直白的目光望着,所有强撑起来的平静都像是薄冰遇了暖阳,一寸寸裂开缝隙。
他偏过眼去,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那是他为证清白亲手斩下的痕迹,也是他日夜不敢忘的枷锁。
旁人一句清者自清说得轻巧,可他被千夫所指、众叛亲离时,只有自己知道那是何等刺骨的寒凉。
金彧直起身,却没有就此作罢,只是放缓了声音,坚定道:“连累二字,从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挪动脚步,抬手,动作自然的搂住沈怀的肩膀,望向花海:“你想着独自扛下所有,想着以命证清白,以血堵众口,却忘了回头看一看,这世上不是只有自毁一途,才能证明自己。”
他说得郑重而清晰,像是在许下一个不会更改的诺言:“我会调查清楚当时的邪修到底是如何追查到我们的,我会让八道和天下人还你一句道歉。”
话落,金彧只觉得沈怀肩膀微颤,他侧头看去:“你哪都好,就是太执拗,偏要以血肉证心,不肯信有人会信你。”
沈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字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与悲凉:“可这世上除了你,没人信我。”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绝望与孤独,在这一句句温柔笃定的话语里轰然崩塌。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哽咽之声,可眼眶却越来越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脚下的金色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金彧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除了我?怎么可能,你的父亲呢,他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沈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那双刚被暖意化开的眼睛,瞬间又沉进了一片死寂的寒潭。
那神色不必多说一字,金彧已瞬间明白——自己一句话,戳中了对方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他喉结一滚,满心的话都堵在胸口,只剩悔意翻涌。
金彧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愣怔。
他怎么就忘了?沈怀在宗门的待遇,他是那个在战场都要被派去拼尽性命保护弟弟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宽慰,却不知这轻飘飘的一句“父亲怎么会怀疑”,像是一把钝刀子,又划开了一道旧伤。
原来他以为的避风港,从来都不是一片净土。原来沈怀背负的,不仅仅是邪修的诬陷,还有至亲那无声的冷漠与怀疑。
这一刻,金彧才真正读懂了沈怀那句“没人信我”的重量。那不仅仅是委屈,更是从血缘到道义,从师门到江湖,全面崩塌后的彻骨孤独。
他猛地收回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不该提,不该用自己的认知去衡量沈怀的痛苦。
金彧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慌乱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没有再试图说什么大道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歉意:“对不起啊,是我错了。我考虑不周,惹你难过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急切的触碰,只是悬在半空中,等待着。见沈怀没有躲开,他才极慢、极柔地,轻轻覆上了对方冰凉的手背。
那温度刺骨,金彧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去捂热。
“别一个人扛着,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那天的事儿就和我有关,我信你。这就够了。”
他拉住沈怀往花海中心走去:“以后不开开心多来找找我,我一直在呢。”
“对了,”他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残月宗如今势大,八道之内暗流涌动,东北入世仙又禁令森严,冰涯门夹在中间,步步维艰。我怀疑,当日伏击你我的邪修,与残月宗脱不了干系。”
沈怀有些迷茫:“如愿?”
“十有八九。”金彧点头,“不过我没证据。”
“为什么?”
“直觉。”他没说他更怀疑的是,五行宗内部出了奸细,而且很有可能是一位地位极高之人。
沈怀沉默片刻,断臂处隐隐作痛,心底却一片清明:“我虽残了一臂,却也不是任人拿捏之辈。你若有计划,我愿与你一同查清楚此事。”
“我正是此意。”金彧眼底闪过一缕锐光,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这个残月宗……可未必是什么善类。”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缕极轻的灵力波动,似有若无,却又精准得让人心头一紧。
两人同时噤声,下意识对视一眼,转头望向金色花海的边界。
天光被花海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芒,视线被晃得模糊,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沉稳内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熟悉得让金彧心头一松。
“哥哥?”他低唤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