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将所有的偏爱与期许都给了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正是沈怀曾经拥有过的温柔与骄傲。
曾经拥有……
而今对他,只剩下苛责、冷漠,以及永远填不满的要求。
沈怀并不嫉妒,因为他喜欢弟弟,也喜欢嫡母。
即便他早在一次次冷眼与流言里明白了所有真相。那位嫡母,正是永灵派宗主叶天的亲妹妹。
若不是靠着永灵派的势力扶持,当年的冰涯门早已覆灭在父亲手中,更不可能有今日位列八道的辉煌。
父亲舍弃了母亲,舍弃了他,舍弃了曾经的温情,换来的是宗门的鼎盛,是无上的权势与地位。
而他与早逝的母亲,不过是父亲为了宗门崛起,亲手抛弃的牺牲品。
可此刻,父亲对他的不管不顾,让这份认知更加悲凉,远比他周身的极寒更刺骨。
风雪,一寸寸,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冰涯门内,悲痛之地。
沈画白发凌乱,老泪纵横,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
他以为,忍辱负重,出兵参战,丧子之痛,已经足够换取残月宗的承诺,足够洗清冰涯门的污名。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如愿的狠毒。
年关将至。如愿一身洁白却不失华贵,他缓步踏入冰涯门宗主大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惋惜,开口便是虚伪的安慰:“沈宗主,惊闻二公子战死,我深感痛惜,还请节哀。”
沈画红着双眼,声音嘶哑得如同裂帛一般,他死死盯着如愿,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却又夹杂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我冰涯门出兵参战,我儿沈权战死,长子沈怀重伤未,全门上下没有半分辜负正道。如今战事已了,只求你为我冰涯门澄清污名,接纳我宗归附。”
如愿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神情,语气冰冷刺骨:“沈宗主,并非我宗凉薄。实在是八道诸位长老,不肯相信冰涯门的清白。”
沈画浑身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如愿,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你长子沈怀,去年遭遇邪修围剿,牵连五行宗宗主之子金彧险些殒命,此事天下皆知。”
如愿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殿角,最终落在了蹒跚赶来、脸色惨白如纸的沈怀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扎在沈画心上:“残月宗此次北伐,俘获数名邪修头目,他们一口咬定,是沈怀故意泄露行踪,只为害死金彧。”
“五行宗宗主震怒不已,直言冰涯门通敌叛道铁证如山,绝无洗白可能。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一派胡言!”
沈画目眦欲裂,嘶吼出声,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到沈怀站在那里,双臂无力垂落,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却因为重伤和激动,只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我没有……”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
但他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而道:“我儿沈怀一生磊落,忠肝义胆,绝不可能通敌叛宗。这是污蔑。”
如愿摊了摊手,一脸漠然:“是不是污蔑,我无法评判,可五行宗不信。沈宗主,想要让五行宗信服,想要保住冰涯门,你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诚意?”
沈画惨笑一声,泪水疯狂滚落,心中的恨意、怨毒、绝望,翻江倒海一般将他吞噬。
他的目光落在如愿身上,那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你到底想要什么?”
如愿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眸子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只有沈画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呜咽声回荡。
他知道如愿想要的是他儿子的命。
沈怀也知道。
父亲眼底的死寂与绝望,他看得一清二楚。
泄露行踪、勾结邪修、谋害金彧……所有罪名都指向他,而五行宗的怒火、如愿的逼迫,最终要的不过是他一条命来平息风波,来保全冰涯门上下数百生灵。
他没有选择。
重伤的身躯依旧要支撑不住倒下。他望着沈画,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片释然的悲凉。
冰涯门要活下去,父亲要保全宗门,他,只能成为那个牺牲的人。
他不该活着,也不能活着。
良久,沈画缓缓闭上双眼,两行老泪重重砸在地面上。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就在他牙关紧咬,正要崩裂出那句让他永世悔恨的决断时,大殿上空骤然炸开一道刺目金光
金光如烈日破晓,撕裂满殿死寂与压迫,一道挺拔身影凌空落下,衣袂翻飞间自带凛然正气,正是秦时月。
落地的瞬间,他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如愿,周身灵力隐隐翻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盯着如愿片刻,眼神沉冷,分明在怀疑——眼前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秉公处置,而是如愿故意设局,要借五行宗之手,让冰涯门彻底折损根基、一蹶不振。
“如愿,”秦时月开口,声音清冷如寒玉,“你安的什么心啊?”
如愿脸色微变,没料到秦时月竟会前来。他微微一笑,心中的谋算瞬间转了个弯,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无奈模样,轻叹一声道:“乐王此言差矣,我此番前来,本就是奉了五行宗宗主的严令,句句皆是宗门授意,并非我个人私愿。如今邪修口供确凿,五行宗震怒难平,为给他们一个交代,沈怀必须死。”
他刻意加重了“五行宗宗主严令”几个字,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沈画,将后者眼底的恨意与绝望尽收眼底。
如此一来,后续的逼迫便顺理成章,所有矛头都能稳稳引向五行宗,半点不会沾到他如愿自身。
也确实如他所想,沈画眼底的恨意果然瞬间聚焦,恨的是五行宗的霸道逼迫,而非如愿的“不肯通融”。
不等对方开口,他语气便忽然放缓,带上了几分悲悯:“只是我实在不忍看沈宗主再失一子。我可以冒着忤逆五行宗的风险,从中周旋一二,保下沈怀的性命……但……”
他那个“但”字刚落,话音还未完全吐出,本就摇摇欲坠的沈怀却忽然抬眼,看向如愿,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惨然至极的笑。
他听懂了,听懂了如愿所有的算计,听懂了这所谓“周旋保命”背后,是要冰涯门割肉放血、永世不得翻身的代价。
沈怀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传遍死寂大殿:“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句谢,谢他把路挑明,谢他留他一命。
话音落下,沈怀强忍剧痛,猛地抬起那只还完好的右手臂。掌心凝聚起冰涯门凛冽寒气,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朝着自己左臂斩去!
不等众人反应,鲜血已经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玉砖之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整条左臂齐齐断裂,重重砸在地上,剧痛让沈怀浑身剧烈抽搐,脸色瞬间白得如同死人,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痛呼。
他踉跄着站稳,鲜血顺着断臂处狂涌,染红了半幅衣袍,也染红了沈怀的脸庞。
以自断一臂的惨烈代价,为自己,证一身清白。为冰涯门留一线生机。
“我沈怀,从未通敌,从未害过金彧。今日断臂自证,以血明志。若有半句虚言,魂飞魄散,永坠无间……”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问道,“这样……够了吗?”
这一幕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沈画瞳孔骤缩,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嘶吼一声:“怀儿——!”
如愿到了嘴边的苛刻条件,硬生生被堵回了喉咙里,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伪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局,被沈怀这一断臂之举,给毁了。
他本是要沈怀身死,秦时月出现后他便打算让冰涯门自毁根基、彻底沦为废宗。
不过……如今沈怀断臂自证,虽留了性命,却修为大损、形同废人。
这结果倒也算称心。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进退两难的模样,轻叹了一声,仿佛是被沈怀这惨烈自证打动:“断臂明志,足以昭告天下你的清白。”
沈怀看向父亲,看向那双再也不曾给过他温暖的眼睛,轻声道:“父亲,孩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