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对方的眼,恨不得剖开那层平静的皮囊,揪出藏在深处的怨毒、恨意与偏执,想要寻到半分与当年明月谷谷主之死相关的端倪,想要抓住一丝破绽。
可如故石只是沉默的站立着,靛色宗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先向主位的皇甫术躬身行礼拜谢,再转身向诸位宗主缓缓作揖。
神色谦恭有度,举止沉稳无缺,眉眼间一片平和淡然,无半分骄矜,更无半分叶天预想中的戾气与暗恨。
叶天的目光一寸寸剜过他的面容,从眉骨到眼瞳,从唇角到下颌,却只看到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流深。
没有怨,没有怒,没有悲,没有藏在暗处的锋芒。
仿佛当年那场血仇、那场他造成的生死别离、那段本该刻入骨髓的恩怨,在对方眼中,早已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叶天的揣测,骤然化作了更深的冰冷与不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输了,永灵派输了,输在如愿狠绝无情,输在他们被拿捏了最致命的软肋。
直至初冬,极北的战争已是尘埃落定。
邪修彻底被赶回极北深渊,正道大获全胜。
直到战事即将结束之时,沈画才遵照约定,率领冰涯门诸位长老,以及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子沈怀、次子沈权,出兵掩杀,履行参战之诺。
沈怀立在剑上,目光低垂。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临行前父亲的叮嘱:“此战凶险,护好你弟弟,你是兄长,责无旁贷。”
那语气里的偏爱与理所当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多年。
他知道,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不如弟弟讨喜、稳重的影子。
如今,军令如山,他拼尽全力护在沈权身前,却还是没能挡住那致命的自爆。
数名邪修巅峰高手忽然自爆灵力,狂暴的灵力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沈权。
沈怀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弟弟!”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下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砰——!”
剧烈的冲击将他狠狠震飞,他重重摔在冰面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沈权被自爆中心吞噬的惨状,以及自己浑身骨骼寸寸断裂的剧痛。
他重伤垂危,经脉尽断,无论怎样都看不清那飞灰之下的弟弟,是否安然无恙。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灵力横空出世,硬生生挡下了剩余的致命攻击。
是暗中坐镇的秦时月出手了。
虽然那道金光如骄阳般耀眼,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但是却没能挽回沈权的性命。
沈怀躺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冰涯门弟子的惊呼和哭嚎。他想爬起来,想继续战斗,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最后看到的,是沈画疯了一样冲过来,抱起那团冰冷的血肉,然后,是一双充满了震惊、痛苦,最终沉淀为极致失望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在那双眼睛里,沈怀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关切,也寻不到心疼。
似乎只有对他“没能护住弟弟”的问责,和对这一切惨剧的绝望。
沈怀的心,瞬间坠入了无底冰窖,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冷意,冰凉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他明明是一位修炼极寒法术的炼灵者,可此刻,这彻骨的冰冷却从心口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角落,冻得他浑身发僵,动弹不得。
原来,他拼尽性命换来的,不过是父亲失望的眼神。
他闭上眼,一行清泪混合着血水滑落,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痛苦。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儿时记忆如碎冰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那时的冰涯门还远不是如今威震东北的八道宗门,只是一座蜷缩在北地寒岭间、不起眼的小宗门,父亲沈画也并非高高在上的宗主,只是宗门里一位算得上新星的炼灵者。
那时的家是暖的,父亲会将他架在肩头,踩着厚厚的积雪去看山间冰凌,会在他修炼冻得手指通红时,用掌心的温度裹住他的手,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民间女子,不懂法术,也不必懂法术。
一家三口围坐一团,炭火噼啪作响,连窗外的寒风都显得温柔。
可这一切温暖,在他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宗门突发剧变,老宗主无故暴毙,强敌环伺、内忧外患,小小的冰涯门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覆灭在北地的风雪里。
危难之际,父亲被几位长老联名举荐,临危受命接下了宗主之位,可即便他日夜不休地奔波周旋,依旧无力回天,宗门一日比一日衰败,连最基本的灵脉供给都难以为继。
那些日子里,母亲总是抱着他躲在昏暗的内室偷偷垂泪,肩膀微微颤抖,却从不让他看见脸上的泪痕。
沈怀那时不懂,只知道母亲的怀抱越来越凉,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少出现在家中。
直到某一日,张灯结彩的红绸刺痛了他的眼睛——父亲在宗门众人的簇拥下,迎娶了另一个女人,还以宗门存续为由,将那女子册封为正妻。
自那以后,冰涯门像是被注入了生机,靠着一股强横的外力迅速崛起,势力一日千里。
可沈怀的家,却彻底碎了。
父亲再也没有抱过他,再也没有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过一句话,看母亲的眼神里,只剩疏离与淡漠,曾经的恩爱缠绵,尽数化作了视而不见。
他渐渐习惯缩在角落,不去接触外界。
他想不通他为何失去了父亲的疼爱。
母亲也终日郁郁寡欢,眉眼间再无半分笑意。
没过多久,母亲便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在他十四岁时最寒冷的冬天,永远闭上了眼睛,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母亲走后的第五年,那位嫡母诞下了一名男婴,那便是他的弟弟。
也是在同一年,冰涯门凭借强硬的背景与实力,正式跻身八道宗门之列,一跃成为东北地界最鼎盛的修行大宗,风光无量。
弟弟生来天赋异禀,修行之路一日千里,年纪轻轻实力就远超于他,成了整个冰涯门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