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重归死寂。
顾凌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微微发紧。
叶白走上前，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眉头紧锁。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少年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沉默良久，才站起身，看向顾凌。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方才的平静，而是染上了困惑与忧郁：“你为什么杀他？”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顾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这个人有问题。”
叶白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他死拽着我的衣摆，根本不是求救，是故意牵制。”
叶白眸光微凝。
顾凌继续道：“那一下本可以轻松避开，可他拽住了我。虽然后来我挣开了，但我若反应慢一些，”他瞥向严罕，“那也足够他的刀锋贴着我脖子过去。”
话音刚落，严罕已缓步上前，刀锋斜垂，目光落在顾凌身上，忽然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玩味：“小水鬼，你倒是挺讨厌我啊。”
他既不否认，也不辩解，轻飘飘一句话，便将顾凌那番直指勾结的指控，绕成了单纯的私人厌恶。
顾凌眉峰一拧，抬眼与他对视，眼底寒意更甚，却没有再开口。
他没有证据，只是凭着直觉，凭少年那一瞬间的异样，凭心底对叶白的护持，才一枪除了那隐患。
正因他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他这番解释落在严罕口中便只是猜忌，只是意气用事。
严罕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顾凌身上，笑意浓了几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
顾凌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依旧沉默。
他不能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叶白再涉险，不能说自己怕这少年是敌人布下的饵，更不能说，他只是见不得任何可能伤害叶白的东西留在眼前。
没有证据，便只是私心。
他只能冷着脸，任由严罕这般曲解，一言不发。
叶白眉尖微蹙，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落在了顾凌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着顾凌看不懂的情绪：“可是，你若是未能成功……他或许是唯一能靠近真相的人。”
顾凌道：“我能成功。”
叶白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顾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相信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峰，照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但他最后还是坚定地说道：“我去年便可以召唤十八年前死去的人的亡魂。”
叶白愣住了。
十八年前。
那是顾凌满门惨死的时候。
他看着顾凌，看着那张月光下棱角分明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两个字：“好。”
顾凌心头一松，他没有告诉叶白自己可能会动用冥斗阁禁术：神合窥魂。
那一次，他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离死亡只有一瞬之隔。
但他不想让叶白失望。
叶白需要他招魂问灵成功，那他就一定要成功。
无论代价是什么。
断骨峡谷。
寅时三刻，月光最暗的时候。
三人站在峡谷入口处，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腐朽的寒意。两侧山崖如被巨斧劈开，嶙峋的岩石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像无数死不瞑目的枯骨。
“就是这里？”顾凌低声问。
叶白点头，目光扫过峡谷深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三年前，元彻在这里断头而死。”
顾凌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叶白侧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顾凌却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读出了一闪而过的不解，与被刻意压下去的悲伤。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叶白的手腕。
叶白转头看他，眸中微动。
顾凌没松手，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需要你在一旁护法，不论我干了什么你都不要惊慌。”
“好。”
顾凌走到峡谷深处，单膝跪地。
他将惊雷枪深插在膝前地面，枪身漆黑，枪尖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与上次几乎相同，他的掌心被媒介法器划破，血液流出后缓缓按在地上，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地面上缓缓铺开。
不同的是，他的血液有了层淡淡的幽光，随着描绘的阵法渐渐扩散。
直到符文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将整个峡谷深处笼罩其中。
叶白神情绷紧，死死盯着那法阵。他能感知到那法阵中蕴含的力量。
那不是普通的招魂术，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仿佛在撕裂什么的东西。
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顾凌睁开眼，看向惊雷枪，那枪身上新生的纹路微微发光，像在回应他的召唤。
“亡死之魂，留得世间。”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在峡谷中回荡。
“生者避让，现吾左右。”
话音落下，惊雷枪骤然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无数亡魂在嘶吼，像阴阳两界的屏障在撕裂。
顾凌周身阴煞之气疯狂翻涌，眼底血色渐浓。他的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承受极大的压力。
法阵中央，漆黑的似裂缝一般的存在缓缓展现。
一只亡魂嘶吼着凝结成型，但更像是从裂缝之中爬出，似想要冲入阳世，想要重新获得生命。
顾凌不认识元彻只好看向叶白寻求答案。
“不是。”
顾凌抬手间便将其打散。
“不是。”
“不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
被打散的死灵越来越多，顾凌体内的灵力也在急速消耗。他的脸色渐渐苍白，额角冷汗涔涔。
但他没有停。
夜色再次降临，严罕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他甚至已经萌生出了顾凌没办法成功的想法。
“要不算了呢？”
叶白没有理他。
终于——
一道残破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身形残破，魂体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叶白：“是他，元彻！”
顾凌瞳孔一缩，他稳住体内灵力抬头看着那道魂影：“将死前未说完的话，告知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