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但方才在吞魂沼,他亲眼看见这少年被那伙匪徒追杀,差点葬身泥沼。若是真犯了滔天大罪,怎会沦落到被一群乌合之众追杀的境地?
更何况,严罕那句“拿钱办事”……
他抬眼,直视严罕再次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严罕笑了,那笑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无极宗要他的人头。就这么简单。”
顾凌眸光微凝,他下意识看向叶白。
却发现叶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顾凌收回目光,看向严罕:“我不想掺合,你……”
顾凌的话还没说完,拽着他衣摆的少年哭得越发凄凉凄厉,指尖死死勾着布料,整个人几乎要黏在他身上:“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看着我死呢?!”
那力道沉得反常,分明是故意缠缚,要将他困在原地。顾凌眉峰骤然一冷,瞬间识破这拙劣的牵制。
严罕挑眉,语气漫不经心:“你这是要管?”
顾凌未发一言,握着惊雷枪的手已然绷紧。不等严罕再开口,他猛地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向少年小腹,力道干脆利落,直接将人踹得踉跄倒地,彻底挣脱了这道束缚。
几乎是同一瞬,严罕刀光如练,直劈顾凌面门!
顾凌瞳孔骤缩,身形骤然侧旋避开锋芒,惊雷枪顺势横扫而出,枪身与刀刃轰然相撞,迸出一串刺眼火星,气浪掀得周遭碎石簌簌滚落。
顾凌:“你……”
“废话少说,”严罕一刀接一刀,招招直取要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你要管,那我就先宰了你!”
顾凌被迫应战,枪身舞动如龙,却始终只守不攻。
他不想打。
他不想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与严罕结下死仇,因为对方毕竟是叶白的旧识,方才还揽着叶白的肩膀说说笑笑。
可严罕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刀光越来越密,杀气越来越重,每一刀都是奔着取他性命去的。
“你疯了?”顾凌一枪震开严罕的刀,身形疾退,“我说了不打!”
严罕冷笑:“你说不打就不打?”
话音未落,他再次扑上。
——
另一边。
叶白没有去看那场打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少年脸上。
少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泪痕,嘴里还在念叨着“救命”“我不想死”之类的话。可叶白看着他的眉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眉眼轮廓、那瘦得硌人的肩线、甚至连慌乱时微微蹙起的眉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三年前尘封的记忆。
叶白瞳孔微缩,骤然想起——三年前断骨峡谷围剿元彻那一战,元彻身边便跟着一名少年弟子,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单薄,在一众身形挺拔的弟子里格外扎眼。那孩子当时就缩在元彻身后,眼神又怕又倔,和此刻眼前这少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蹲下身,目光直视那少年:“你叫什么?”
少年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叶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三年前,断骨峡谷,你师父死的时候,你跑了?”
少年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恐,比方才被严罕追杀时还要真实。
“我……我……”
“你是元彻的弟子,”叶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少年心底,“对吗?”
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可对上叶白那双澄澈得能照见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岩石:“是……我是。”
叶白静静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少年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师父……他疯了。我被迫之下才跟着他叛逃……”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里全是惊恐与哀求:“我只是想活命……我从三年前就在逃,逃到现在,我真的只是想活命……求您别杀我,求您……”
叶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却没有说谎时的心虚。
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叶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少年愣住,不明白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骤然掠至!
顾凌不知何时已摆脱严罕,身形如鬼魅般落在少年身侧。他低头看着少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刚刚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耳中。
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往后缩:“对……对啊……”
顾凌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惊雷枪起。
枪尖雪亮,直直刺入少年心口。
少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柄漆黑的长枪,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缕鲜血。
然后,他倒了下去。
“咚——”
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密林里,瞬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严罕愣在原地,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向顾凌,眼底的惊愕渐渐被更深的冷意取代:“你——”
顾凌收枪,转身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千年寒潭:“你不是要杀他吗?我帮你杀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借口和我动手?”
严罕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顾凌护着少年,他借机动手,哪怕杀不了顾凌,也能重伤他。可他万万没想到,顾凌会直接杀了那少年。
杀了那个,他用来做借口的少年。
杀了那个,唯一能让他名正言顺动手的理由。
严罕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向顾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眸底杀意翻涌,却终究压了下去。
没了借口,再动手,便是明枪,容易暴露身份。
“好,很好。”他缓缓收起刀,盯着顾凌,一字一顿,“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