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阵法,会吞噬战死者的灵气、怨气、生机,一丝不剩。”顾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次正道除魔,每一场炼灵大赛,无数修士的死伤,全都是被刻意引导的献祭。所有血气与灵韵,都会被阵法强行牵引,汇聚到八大宗门,最后聚向懿清山。”
那一句话落下,叶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息,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顾凌稍顿,将另一重真相也掀了出来:“入世仙多是百年前正邪大战时活下来的正派炼灵者,他们不依附八道,盘踞东北,想来是早已知晓真相。那时极北大战,他们宁可与邪修为伍,也要将盘踞在东北的冰涯门除去,为的就是不让八道彻底掌控东北那一方天地。”
他眼底掠过一丝沉冷,继续道,“而他们敢威胁八道不许长老出手,凭的便是这真相,是他们自己……是北方所有炼灵者,同归于尽的自毁之誓。宁可魂飞魄散,一丝灵力、一缕灵魂都不留在世间,不沦为八道噬灵的养料。”
“皇甫术在以天下生灵为薪柴,以八道势力为柴架。强行烧出一条逆天仙路,以求飞升,视天下苍生为草芥。”
话音落下,山涧的水声仿佛都静止了,连风都停住了。
叶白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一种顾凌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从眼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切都说的通了。
“我本以为八道是正道,是护佑苍生……”叶白闭上眼,信念顷刻崩塌。
顾凌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可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肌肤,便被叶白猛地抽回手。
叶白扶着额头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无助:“让我想想……让我一个人想想……”
他站起身,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脑海里却翻涌着从小到大的所有画面:宗门大殿上父亲的谆谆教诲,长老们口中的正道大义,父亲沉稳威严的模样,还有自己这些年斩妖除魔、坚守的“正义”……
难道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全都是为了那场吃人不吐骨头的飞升计划。
八道……八个宗门……八个噬灵大阵……
他的父亲,作为永灵派宗主,怎么可能不知情?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叶白的心口,疼得他浑身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顾凌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肩:“你别乱想。”
叶白猛地抓住顾凌的手臂:“我父亲……”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遏制不住的颤抖,“他知道吗?他参与了吗?”
顾凌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刺痛他分毫,“但永灵派长老林立,宗门事务并非全由你叶氏一手决断,你父亲很可能并不知情……”
叶白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瞬间的亮光。可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又彻底暗了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他松开顾凌的手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痛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回宗门。我要亲自去问清楚。”
顾凌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伸手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沉得不容挣脱。他语速极快:“不行,你不能去问,半个字都不能提。严罕保证过,不会把我们来南疆的事泄露出去。可皇甫术实力通天,你若回宗开口一问,根本无法保证他不会有手段得知。”
他手上力度微微加重:“你等等好吗?等我帮你。”
叶白摇了摇头,目光执着而决绝:“这是我必须自己去面对的事,你帮不了我。”
顾凌沉默了一瞬,却还是道:“我有办法帮你查清。用神合窥魂,就是我窥探元彻灵魂的法术。我可以靠这个法术,探知一个人生前所有秘密。”
叶白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炸开罕见的惊怒:“你要干什么?”
此番,他已经知道神合窥魂的代价。
顾凌迎着他惊怒又惶恐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偏执:“找皇甫氏的核心族人,或者八道高层,我只要杀了他们,窥其神魂,就能更深的了解这百年的仙路究竟是如何建成。”
叶白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顾凌,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晨光下冷硬如铸,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复仇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知道顾凌恨八道,但不惜以身犯险,踏遍所有禁区,与整个天下为敌,并不是明智之举。
“不行,”叶白的声音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这样做九死一生,你一旦做了便是与整个八道宣战,是自寻死路。”
顾凌却忽然笑了,眼底瞬间没了因血海深仇萌生出的恨意,只剩他留给叶白的温柔与珍视。
“我的父母本就是死在八道的阴谋里,从我回到皇室的那天起,”他说,声音平静无比,“我就注定要与八道不死不休。”
他抬手,轻轻带着叶白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我是认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我要护住你。”
叶白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渐渐蓄上泪水,朦胧中只看见顾凌的眼底,满满当当全是自己的身影。
顾凌迎着他的目光,胸膛里翻涌着最赤诚的真心,没有半分虚情,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即便这百年噬灵大局无法破解,即便天下人都要成为八道的祭品,我也要让那个逆天飞升的名额……”
他顿了顿,唇角再次勾起一抹微笑,眼底是倾尽所有的温柔:“属于你。”
这一刻,山涧水声停驻,晨光都为之温柔。
叶白张了张嘴,想说你别犯傻,想说我不需要什么飞升名额,想说我只要你平安活着,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顾凌,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盛满真心的眼眸,眼眶酸得厉害,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自己的胸口。
他懂了。
顾凌不是偏激,不是疯狂。
他是把自己的命,把复仇的路,把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了自己身上。
他与八道为敌,一半是为了家人复仇,另一半,是为了把他从这场吃人棋局里摘出来,哪怕赔上自己的一切,也要给他一条生路,一个光明的未来。
顾凌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疼得厉害。他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温柔得小心翼翼。
“我真的要回去了。”他轻声说,转移了话题,却依旧藏不住眼底的担忧。
叶白微微一怔,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闭关吗?”
顾凌点头:“京城郊外,那里有一处被上古阵法隔绝的秘境,入口藏在皇宫禁地之内。我需要彻底掌控那片天地,让那里属于我。”
叶白瞳孔微缩。
“那处秘境,如今由皇室掌控,是八道尚未染指的净土。”顾凌牢牢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沉而认真,“但我回去后,不出半年,一定会将阵法权柄尽数夺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满是牵挂:“到时候,我会在王府开辟秘境入口。叶白,你若出事,若在八道遭遇危险,无论何时,都可以从那里进入秘境找我。”
叶白皱眉,声音带着哽咽:“多久才能出关?”
顾凌轻轻摇着头,抬手将叶白的手掌挪向自己的脸颊,掌心的温度贴着肌肤,不肯松开半分。他偷偷偏头,脸颊轻轻蹭着那只微凉的手:“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可能会更久。但我一定会尽快,尽快变强,尽快出来找你。”
酸涩与不舍瞬间淹没了叶白所有其余情绪。
顾凌看着他:“这些日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叶白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很强,也许不需要我的帮忙,但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就当是你在救死扶伤。”
叶白应下。
“残月宗年内便会晋升八道,切忌防范,万事以保命为先。”顾凌盯着他的眼睛,反复叮嘱,生怕他有半分差池。
叶白的脸色变了变。
如今八道席位空缺,残月宗正拼尽一切往上爬,一旦真正踏入八道之列,第一个要吞掉的,必定是与他们有着仇恨的永灵派。
他看着顾凌,看着那张明明满心担忧,却强作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忽然抬手另一只手,双手轻轻捧住顾凌的脸颊,微微倾身,将额头缓缓贴近,与他额头顶着额头,呼吸相缠。
顾凌一怔。
下一瞬,一缕极淡却极精纯的暖光,自叶白眉心缓缓溢出,顺着相抵的额头,无声渡入顾凌的识海。
那是他耗损自身才引出的本源灵力,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轻轻烙在顾凌心脉深处。
这缕灵力不攻不护,只作一道生死牵绊。
往后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叶白还活着,顾凌便能感知到那缕微弱暖意;若他有半分不测,这道牵绊会最先寂灭,让顾凌第一时间知晓。
“我知道了。”叶白闭目说着,“我会小心,会护好自己,护好宗门,等你回来。”
他拉开距离,可二人依旧近在眉睫。
“本源灵力?”顾凌的气血不受控制的翻涌起来,他脸颊发烫,想要挣脱叶白。可叶白却不松手,仿佛只要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随风散去,再也寻不回来。
“别……别逗我了。”顾凌说。
叶白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重新亮起星光:“好。”
二人彻底远离南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永灵派是八道之中距离京城最近的宗门,所以叶白选择了先送对方抵达京城。
离别时,顾凌走了几步,又停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白站在原地,晨光为他披上一层暖金色的薄纱,清俊的眉眼温柔而执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顾凌这辈子见过最亮、最坚定的光,是他赴汤蹈火、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光。
顾凌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抹光影刻进心底,随即收回目光,转身,奔向京城。
叶白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被城镇吞没,久久没有动。
晨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他的脚边。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只手,那日曾覆在顾凌的心口,触过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便在那样近的距离里,让两颗心跳一点点同频、共振,连成一道不分彼此的节奏。
此刻掌心贴着自己胸膛,那里依旧跳得剧烈而滚烫,每一下,都在说着等待,说着坚守。
一人自此北去,归永灵派。
一人自此入京,夺秘境权。
两条路,看似离别,却系着同一颗心。
而此刻的东北,风裹着未散的硝烟与刺骨的寒意,卷过残月宗的营地。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残月图案被血色晕染,透着几分妖异的决绝。
一道阴鸷的目光,落向了永灵派所在的方向。
“您等不及了吗?”颜宁海笑颜依旧,他道,“也是,该让邪修来一次大举进攻了。”
如愿回过神:“是啊,不能继续耗了。”
颜宁海收了羽扇,看着如愿转身拾起披风,利落地系上。
他眉峰微挑,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却多了几分探询:“您去做什么?”
如愿抬手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寒风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沉的算计。
他侧过脸,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望向极北方向那片隐约透着杀伐之气的天际道:“当然是,来一出反间计。”
颜宁海低笑一声。
如愿脚步未停,身影很快融入风雪之中,声音随着硬风飘回:“看好戏吧。”
风雪漫天,将他的身影越裹越紧,最终化作一道黑色的剪影,消失在极北的苍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