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怒,越想越烦,玉符几乎要被捏碎,怒意混着杂乱不堪的思绪,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沉默不过片刻,他猛地扬手,带着满腔怒火与厌弃,将玉符狠狠砸向崖壁。
“咔嚓——”
玉符应声崩裂,碎得彻底。黑色灵力炸开,随风散得干干净净。
“皇甫大人,对不住了。”严罕低声自语,吐出一口血,眸底却燃起一丝决绝,“我想保他一次。”
他撑着崖壁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那片曾被邪火灼烧过的法阵,元彻的残魂早已随着顾凌的神魂抽离而彻底消散,只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阴煞与血腥。
严罕知道,他这一步,是叛了八道,是自寻死路。
可……
“我他娘的才不怕。”
晨雾漫过山野,沾湿了顾凌的衣摆。
叶白被他轻轻放在地面铺好的软草上,头枕着他的膝盖,眉心那点压制药力的灵力已渐渐散去。
顾凌知道,再压下去,怕是要伤了叶白的根基。
山涧的溪水叮咚,混着林间晨鸟的啼鸣,叶白的睫毛终于又颤了颤。
这次,顾凌没有再阻止。他静静等着,周身那股迫人的阴煞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罕见的紧绷。
他看着叶白缓缓睁开眼,那双往日里盛着星光与正道的眸子,此刻先蒙着一层迷茫,随即,便是深入骨髓的惊恐。
“凌霄?”
叶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一开口,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浑身发软,后颈传来的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顾凌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异常,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凝出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没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刚解了药力,身子还虚。”
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自己,叶白却没像往常那样放松。他坐起身来,视线扫过四周陌生的山林,昨夜断骨峡谷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元彻残魂的嘶吼,顾凌招魂的画面,还有严罕站在他身后说的那句:“别怪我。”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叶白的脑海。
他猛地扭头,撞进顾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满是他的身影,却也藏着他看不懂的沉重。
叶白的瞳孔微微发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严罕……严罕是八道的人。”
顾凌托着他后背的手一僵,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应,却让叶白如坠冰窟。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许多往事,桩桩件件,此刻都化作刺骨的冰冷。
想起三年前初遇严罕,那人眼底无半分暖意,开口便是谈价论银,分明是逐利而来。他那时天真愚钝,暗自庆幸随口报了假名,便自以为看透人心,毫无防备地卸下心防,将这唯利是图之人,当成了可托付一时的过客。
想起元彻长老濒死之际,尚有残言未吐、真相未明,严罕却已悍然挥刀,不由分说便斩下了他的头颅。
那一刀干脆利落,却又鲁莽得诡异,分明是早有预谋,只为销毁证据、封口灭口。
更想起顾凌此前反复提醒,那个突然出现、前来求助的少年,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局。
叶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靠向顾凌,将脸埋在他肩头。
看不见的地方,是他比刚才还要苍白的脸色,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刺骨的寒意。
“是皇甫大人的手下。”叶白肯定着,他的重复更像是要逼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顾凌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他抬手,轻轻按住叶白的后颈,将人更稳地护在怀里,语气轻松:“没事啊,他又没成功。”
叶白一愣:“对啊,他明明可以杀了我,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顾凌没说,严罕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他舍不得让叶白死去。
“他死了吗?”
“没有。”顾凌沉默片刻,“不过他会死的,我不会放过他。”
叶白靠在顾凌怀里,许久没有动。他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指节死死攥着顾凌的衣料,像是在极力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惊涛与茫然。
顾凌也不说话,只是将他圈得更紧了些,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承受这天地崩塌般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叶白才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像被狂风骤雨打过的琉璃,依旧剔透,却藏着裂痕。
“元彻的魂……”叶白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顾凌的手微微一顿,指腹下意识摩挲着他的后腰,心头那番斟酌了千万遍的谎话,在撞上叶白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时,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垂眸看着叶白,那张脸上还带着药力刚退的苍白,眉眼却依旧是那副倔强的模样,即便刚被信任的人背叛,即便心头千疮百孔,他最先问的,还是真相。
顾凌想起了那日,自己因隐瞒身份让叶白伤心,那时他便下定决心再也不欺瞒叶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山涧深潭:“他没疯。”
叶白微微一怔。
顾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泛着金光的山涧流水,声音低而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不过,元彻的魂被人动过手脚,记忆碎得不堪一击,包括最核心的真相。我只看到一些真相。”
“什么真相?”叶白的心跳骤然提速,空气都变得凝滞。
顾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犹豫的机会,又像是在狠下心,将最残忍的现实摊开在他爱的人面前。
然后,他转过头,直视着叶白的眼睛,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如实告知:“八道的八个护宗阵法,实则是为了噬灵而存在。”
叶白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