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的神魂与元彻残魂绞缠在一起的刹那，剧痛先一步炸开。
不是皮肉之苦，是魂魄被生生撕扯、强行揉合的裂骨之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魂海深处翻搅，要将他的意识碾成碎末。
元彻的魂体本就残破不堪，微光飘摇，随时可能彻底溃散。而一旦他散了，顾凌的魂魄也会被一同拖进虚无深渊，永世不得归体。
但比剧痛更让他窒息的，更让他讨厌的是身份的崩塌。
他被迫浸入元彻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到踏入仙途，再到一步步坐上无极宗长老之位。一生风光，意气风发，得意尽欢。
顾凌能清晰触到元彻所有的悲喜，那是个心底藏着良善、护着宗门、信着正道的人，可这份良善里，又裹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愚笨。
他厌恶这种感觉，他会疯，分不清自己是谁。
会成为元彻，或者……是之前的栾域。
可本该顺理成章承接的记忆，在最关键一处骤然卡住。
像是有一道无形法则狠狠锁住，强行将他隔绝在外，越是想探，越是头痛欲裂，魂体都在颤栗。
只有一些碎片断断续续地露出来。
他只瞥见残卷上一角功法——杀生献祭，以生灵精血供养修士成仙。
元彻心头一沉，这是邪法。
以杀证道，绝无可能飞升，只会堕入魔渊，魂飞魄散。
可他清楚，这只是半卷，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顾凌忍受着魂体的剧痛，元彻继续往下翻阅。
下一页，是一幅阵法图。
线条模糊，光影扭曲，顾凌看不清全貌。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心头生出了许多情绪：恐惧、惊怒、绝望，一股脑砸进意识里。
翻动纸页的声音很响，近乎到了吵闹的地步。
顾凌的灵魂已经濒临溃散。但还好，元彻最后停了，残卷被他合起。
元彻御剑腾空，越飞越高，云层在脚下翻涌。
他低头，望着无极宗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要把宗门布局、每一寸砖瓦都刻进魂里。
视线一转，又投向东北。
他猛地一怔。
他想起魔道战败那一日，天地间曾升起过一缕极淡、却异常诡异的灵气异动。
还有当年围剿“逆贼”时，那些宁死不肯臣服八道的人。
他们跳崖、自爆、自封灵脉，将自己与这世间彻底割裂，连一丝魂魄都不肯留下。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然在脑中生根。
八道，八个宗门，八个法阵。
他们不是除魔，不是守正道。
他们是在暗中联手，一点点蚕食天下灵气，将天地本源，牢牢攥在手里。
每一次大战，每一场死伤，百万生灵的怨气、血气、生机，都会被一股无形之力精准牵引，汇入八大宗门的地界。
有人，在以天下生灵为薪柴，以八道势力为柴架。
要强行烧出一条仙路，以求长生，以求飞升。
若八道掌控范围内再起战乱，死伤足够多，灵气汇聚到极致，便能托举出几个人，破开天门，直上仙界。
他终于懂了。
懂了入世仙为何宁可与邪修共守一片天地，也绝不肯降服八道。
那不是叛逆，是求生。
是看清了真相后的，拼死反抗。
成仙的会是谁？若祭品不够……
又有哪些人，会被推上去，填进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里？
他去了宗门大殿，将怀中那本残卷放在了无极宗宗主的面前……
再之后顾凌无法看清，无法感受，他只好死死撑着意识，不让自己被拖入混沌，祈求着能再多知道一些。
可魂海之中那道法则之力坚如天堑，顾凌越是冲撞，神魂越是崩裂般剧痛，元彻本就残破的魂光已淡得近乎透明，再僵持下去，唯有同归于尽。
脱离的前一瞬，画面骤然跳转。他竟已站在皇甫术面前，眼底是元彻的惊怒与绝望。
何为真？何为假？
元彻的猜疑尚缺实证，可顾凌心头已冷得透彻。
他不能仅凭元彻残魂的记忆中的猜测下定论，也绝不能让叶白沦为这盘吃人棋局里的弃子。
便在此时，皇甫术淡漠而笃定的声音穿透混沌，字字砸在魂灵之上：
“八道，立世百余年。求的不仅是护佑天下，更是开辟仙路。”
下一瞬，神魂猛地抽离。
顾凌身躯剧烈一震，猛地自混沌中回神，魂魄归体的剧痛与元彻残留在他骨血里的愤懑撞在一起，让他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疯炸。
他不是顾凌，又就是顾凌。元彻的怒，元彻的恨，元彻至死未凉的血性，此刻尽数成了他的嘶吼。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字字泣血：“我宁死，也不做你们这吃人的帮凶！”
剧烈的喘息撞在胸腔里，顾凌眼前的混沌一层层退去。
魂体归位的钝痛还在四肢百骸里窜，可他已经能看清了。
青、金、黑三色法阵将他牢牢护在中央，鬼蚀剑悬在阵眼，流光沉稳，是叶白最后留给他的屏障。
阵外，叶白昏倒在地，鬓发凌乱。
而严罕就站在不远处，目光阴鸷地盯着着阵中的他，像在看一件必须拿捏在手的东西。
顾凌心头剧颤。
方才神魂交融的狂乱还未散尽，元彻的怒与恨仍在他血里烧，可此刻眼底映着叶白昏睡的模样，那股滔天戾气骤然一收，尽数转为刺骨的冷。
他缓缓撑着地起身，阵光在他周身流转，映得他眸色深暗如渊。
所有线索瞬间串起：少年是饵，倒地死士是局，严罕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惊雷枪被黑紫色的灵力缠绕，似有生命般飞到了顾凌的手中，他周身阴煞暴涨，眼底杀意滔天：“你果然有问题。”
严罕：“是你们太过贪婪，非得来调查这破事。”
顾凌不再多言，惊雷枪直刺而出。严罕疾退，避开这一枪，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枪影与刀光撕裂夜色。
数十招后，顾凌眼口升起黑雾，六只死灵接连显现，枯骨利爪泛着冷光，朝着严罕周身要害抓去。严罕本还可以与顾凌一战，可在死灵的围攻下却也是节节败退，肩头已被死灵利爪划开数道血痕。
危急关头，口中念起南疆古咒，手掌猛地合拢，掌心腾起幽绿蛊火，指尖捻动三枚漆黑蛊卵掷出。
卵壳碎裂的瞬间，数十条通体赤红的噬灵蛊虫破壳而出，虫身裹着瘴气，疯一般啃噬顾凌召出的死灵，死灵遇蛊即化，不过瞬息便有消散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