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狼藉一片,碎木与烛泪混在一处,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暴烈的灵气余韵。
柳氏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颈间那道被自己掐出的新痕,与顾念留下的旧伤重叠在一起,火辣辣地疼。可柳氏风浑然不觉,只是垂着头,望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掌心,望着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纹路。
这双手,杀过多少人,他早已记不清。
可就在方才,这双手第一次——想要握住一个人,而不是杀死一个人。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冥斗阁特有的寒意,拂过他染血的衣襟,拂过他颈间的伤口,拂过他眼底那一抹尚未散去的、滚烫的湿意。
柳氏风站在原地,任由那风穿透衣袍,穿透皮肉,穿透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直直吹进魂海深处。
那里,有两道魂魄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两颗心在跳。
一颗是金诀的,温柔缱绻,满心满眼都是顾念。
一颗是他自己的,冷厉深沉,却不知从何时起,也只为那一人跳动。
“顾念……”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咒,又像在念一道劫。
夜色渐深,他已经来的顾念房前。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结成深褐色的硬块,他却无心更换。
“你好些了吗?”他问。
顾念在房内沉默良久,才“嗯”了一声。
晨风而过,吹动柳氏风的衣袂:“为什么不杀我?”
顾念没有回答。
“你可以杀我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昨夜你动手的时候,我不还手,是真的愿意死在你手里。”
顾念瞳孔微缩,房门打开了。
她攥紧拳头,昨夜已经见了对方的魂魄,她没任何确实的证据表明对方不是金诀。而且,就连顾熙也未找出证据,她道:“你、是尘生……对吗?”
柳氏风一怔,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我凭着无端的猜忌显现杀了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我爱你。”柳氏风看着对方眼下淡淡的乌青,道:“现在也一样。只要你动手,我绝不反抗。”
“别骗我。”
……
“嗯。”柳氏风缓缓抬起手,将对方揽入怀中,掌心一片冰凉。
他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能死在你手里,也算美好。”
那不是金诀的话。
那是他的。
是他柳氏风,在那一刻,唯一真心实意想说给她听的话。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柳氏风猛地放开手,眼底那一瞬间的脆弱与狼狈,在他抬眼时尽数敛去,只剩下金诀惯有的温和淡然。
来人是顾熙,他拉着姐姐进入房内,用一扇门便将柳氏风隔绝开来。
过了许久,久到晨光渐浓,冥斗阁的飞檐镀上一层暖金时顾熙才独自走出。
“她睡下了。”顾熙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心魔发作时耗损太大,至少要养三日。”
柳氏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熙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为什么不还手?”
柳氏风微微一怔。
“以你的修为,就算不能伤她,自保绰绰有余。”顾熙的目光像一把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你故意不躲。你让她掐住你的咽喉,你让她用迷蝶勾出你的魂魄,你让她——”
“够了。”柳氏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你想说什么?”
顾熙沉默片刻,忽然一步步走向他。
他在柳氏风面前三步之遥站定,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上,又移向他唇角未干的血迹,最后对上他那双——分明是金诀、却又不是金诀的眼睛。
“我想说,”顾熙一字一顿,“你方才看她的眼神,不是假的。”
柳氏风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背后那位乐王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何占了金诀的躯壳。”顾熙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你对我姐姐的那份心思——是真是假,我看得出来。”
柳氏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所以,你才愿意放过我?”
顾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柳氏风抬起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每次看见她,这颗心就会跳得快一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我永远都分不清。”
金诀爱顾念,爱到愿意为她死。
柳氏风爱顾念,爱到愿意死在她手里。
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爱。都是飞蛾扑火。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金诀的爱,是干净的、坦荡的、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
而他的爱,是偷来的,连心动的资格,都是借来的。
因为这张脸不是他的,那些记忆不是他的,那份被顾念爱着的资格,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个窃贼。窃取了金诀的躯壳,窃取了金诀的修为,窃取了金诀的身份,最后连金诀的爱人都一并窃取。
可他窃不走的是……顾念爱的是金诀。
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
顾熙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柳氏风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却让柳氏风浑身一震。
“不会再有人问你的名字了,”顾熙说,“继续演下去吧。”
柳氏风抬起头,眼底有刹那的惊愕。
顾熙已经转身,离开了他。
柳氏风闭上眼,任由晨光将他淹没。
他忽然很想问问金诀: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
幸运到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一个人。
幸运到可以被她记住、被她思念、被她拼了命地寻找。
幸运到——即使死了,也有人为你哭。
而他柳氏风呢?
他死了,会有人为他哭吗?
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吗?
不会的。
因为他从来就不曾真正活过。
南疆的夜,闷热得像蒸笼。
顾凌和叶白行了两个时辰,天色彻底黑透,山林间却仍不见半点凉意。蚊虫围着马匹打转,顾凌挥了几次手,索性放弃,任由它们嗡嗡作响。
“这鬼地方,”他嘀咕,“比极北战场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