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没说话,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密林,眉头微微蹙着。
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遇见三拨人了。
第一拨是两个散修,蹲在路边假装休息,等他们经过时突然暴起,被顾凌一人一脚踹飞了三丈远。
第二拨是五个结伴的,摆明了拦路抢劫,被宋取一个眼神吓得屁滚尿流。
第三拨最离谱,是个自称“南疆七十二洞总舵主”的胖子,带着二十几号人堵在山口,扬言要收“过路费”。顾凌懒得废话,直接唤出六只死灵冲了过去,那胖子连人带马滚下了山坡。
“这南疆,比我想的还乱。”顾凌说。
叶白“嗯”了一声:“野无极事后,无极宗在此地威信降低,这些作乱的歹人便越来越不像话。”
顾凌正要接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密林两侧窜出,手持刀剑,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二位,留个买路财呗?”
顾凌叹了口气。
“第几拨了?”他问叶白。
“第四拨。”叶白说。
“烦不烦?”
“烦。”
独眼汉子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态度激怒了,一挥手:“兄弟们,上!”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凌甚至没下马,只是随手一挥,灵气激荡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五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人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独眼汉子跑得最快。
顾凌懒得追,正要策马前行,耳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细的惊惶气息,混在风里,弱得几乎要散。
叶白亦有所感,抬眸与他对视。
“走。”
二人驱马循气而去,穿密林、越乱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深陷的山坳,坳底黑泥翻涌,瘴气隐隐弥漫,正是南疆最凶的吞魂泥沼。
沼心处,一个少年半个身子已被黑泥吞陷,越挣越沉,周身灵气乱颤,魂息都在被泥沼一点点啃噬。
而泥沼边缘,方才那伙逃散的匪徒正抱臂哄笑,满脸阴狠。
“跑啊!怎么不跑了?这吞魂沼连炼灵者都陷得进去,你个小崽子,等会儿连魂都给你啃干净!”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顾凌足尖点地,灵气一沉便定在泥沼边缘,周身阴煞之气微敛,目光只锁着沼中那道摇摇欲碎的魂息,看都未看那群匪徒半分。少年已陷至胸口,面色惨白,魂火飘摇,再迟片刻,便要连人带魂一同被泥沼吞灭。
“凝神,别动。”顾凌声音冷沉,一股凝实的灵气直压而去,强行定住少年乱抖的身形。
他旋即转头,看向那伙匪徒。
眸底寒芒乍现,一丝阴煞之气无声漫开,那几人只觉魂体一寒,像是被死灵盯上,腿肚子瞬间打颤。
“滚。”
一字落,如魂判。
匪徒们连滚带爬,连滚带爬地窜进密林,再不敢回头。
顾凌没空理会杂鱼。
这吞魂泥沼软如无骨,寻常轻身术根本无从借力,贸然踏足,只会连灵气带魂体一同被拖陷。他扫过四周,目光落在崖壁一株碗口粗的玄铁藤上,此藤韧如精钢,最是牢靠。
他伸手一扯,玄铁藤应声而落,一端缠腰束紧,另一端甩向崖壁凸石,灵气一绞便锁得纹丝不动。
随即,他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白玉小匣,递给叶白:“给你的。”
这枚延寿丹就揣在他怀里,贴着心口。从冰涯门出来时他就想给,可一路上不是赶路就是遇事,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
此时见叶白接下,他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再不犹豫,周身灵气一沉,纵身跃入泥沼。
黑泥瞬间裹至腰腹,泥中瘴气顺着衣料钻袭,连灵气都被黏滞得运转滞涩。顾凌牙关紧咬,腰腹发力,每一步都要震开泥沼的吸力,玄铁藤在身后绷得笔直,将他的身形死死拽住。
少年看得魂都僵了:这人竟硬闯吞魂沼,是不要命了?
顾凌终是踏至少年身侧,一手扣住他肩颈,灵气猛吐往上一提,可泥沼吸力极强,对方竟纹丝不动。
“什么破地方。”他低骂一声,周身灵气骤然暴涨,阴煞之气缠上手臂,硬生生将泥沼的吸力撕开一道缝隙。臂间青筋暴起,灵气与瘴气相撞,泥沼发出咕嘟怪响,黑泥翻涌不休。
终于,少年被他猛地拔起。
顾凌反手将对方甩向浅处,沉声道:“沿我脚印,上岸。”
少年连滚带爬,踩着他踩出的泥坑往岸上去。
顾凌正要回身,脚下忽然一软——竟是踩中了泥沼下的腐魂层,吸力骤增。他想凝气稳住身形,可黑泥滑腻如油,身形一歪,整个人径直栽进泥里。
再起身时,从头到脚糊满黑泥,连眉峰眼睫都裹得严实,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满是怔然。
少年回头一看,吓得魂火都颤了颤。
顾凌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叶白。
叶白站在岸边,双手背在身后,霜白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柔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再笑我,我就扑你身上去了。”顾凌爬上岸,浑身往下淌黑水,整个人像从墨池里捞出来的,“让你也成泥人!”
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顾凌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又看了看少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以后离这种地方远点。”
少年又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跑了。
顾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副尊容,沉默了很久。
“有水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委屈巴巴的。
叶白看了看他,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前面应该有山泉。”
顾凌抬腿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别跟过来。”
叶白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这样……”顾凌指了指自己满身的泥,“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