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本就与金诀纠缠不清。有着金诀全部的记忆,也承着金诀所有的情感,知她喜好,懂她分寸,甚至会在看见她时,不由自主地心头一软。可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依旧是柳氏风。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让顾念一人听见:“我就在这,站在你面前。记忆在这,修为在这,对你的心意,也一分不少地在这。”
可这番话,落在此刻的顾念耳中,只成了最恶毒的谎言。
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她本就藏着心病,情绪一触即溃。平日里温柔、得体、重情重义,可一旦情绪波动,便会陷入不管不顾的疯魔。
此刻她眼里只有一个念头——
金诀已经死了,眼前这东西,是占了他身躯的恶鬼。
什么冥斗阁,什么后果,她全都顾不上了。
“你闭嘴!”
一声厉喝破喉而出,灵气骤然炸开,顾念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暴戾,周身气息疯乱如刀。
她抬手便是杀招,直逼柳氏风心口,没有半分留手。
柳氏风瞳孔一缩,却只是侧身避开,半点还手之意都没有。
他下不去手。
无论是金诀残存的心意,还是他此刻对她的在意,都让他无法对她出手。
“别这样。”他沉声喝止。
顾念招式越发狠厉,招招致命:“你把他还给我!你杀了他,占了他的身子,我今天就劈了你,为他偿命!”
阴煞之气在偏殿内乱舞,桌椅碎裂,烛火狂摇。
她明明知道,自己杀了他,等于亲手杀了金诀最后的躯壳,可此刻心魔压过一切,理智尽失,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戾气。
柳氏风只守不攻,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料。
到最后,他甚至不躲不闪,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到极致,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打斗动静太大,顷刻间便惊动了旁人。
顾熙身形一闪,破门而入,看到眼前一幕瞬间僵在原地。
顾念红着眼,疯了一般出手,招招不留情面。而对面的金诀,浑身是伤,却毫不还手,任由她砍杀。
“姐,”顾熙厉声喝道,“你冷静点!”
顾念充耳不闻,双手已经死死扼住柳氏风咽喉。
顾熙正要上前阻拦,却见柳氏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顾念一人身上。
他脸色依旧青紫,却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得像一场梦:“能死在你手里……也算美好。”
一句话,落进顾念耳中。
那一瞬间,所有疯癫、所有暴戾、所有失控的负面情绪,像是被一盆寒水从头浇下。
她握紧的手猛地一颤。
眼底的猩红,一点点散去。
理智,终于回笼。
她愣愣看着身下满身是伤的人,看着他眼底毫无恨意,只有温柔与认命,看着这张明明熟悉、却又陌生到心痛的脸。
她慌忙起身,连退数步,直到背部撞上墙壁。
一声闷响划破死寂,顾念僵在原地,眼底猩红未褪尽,残存的疯魔却在那句温柔的绝语里狠狠一滞。
柳氏风起身,颈间勒痕渗着血,气息微喘,却依旧一瞬不瞬望着她,目光里的缱绻,像一张密网,缠得她心口发疼。
顾熙快步上前,扶着姐姐,眉头紧拧,语气又急又沉:“姐姐,你为何要对尘生师兄下死手?”
可这质问非但没有唤回她的清明,反倒再次点燃了她心底压抑的戾气。方才散去的疯魔卷土重来,心病翻涌,她猛地掐诀,声音冷得淬了冰:“我倒要看看,你这具躯壳里,藏的到底是谁的魂!”
话音落,顾念指尖掐起的法诀,已经涌出猩红色的灵气,迷蝶显现如离弦之箭,直刺柳氏风眉心。
她要强行动术,勾出他体内的灵魂,看个清清楚楚。
柳氏风浑身一僵,却没有半分抵抗,任由那道诡异的灵气钻入魂海。
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魂体被缓缓从他体内扯出。
那魂魄轮廓分明,眉眼确是金诀模样,温和清隽,是她刻在心底的样子。可仔细看去,魂魄边缘却缠绕着几缕冷厉黑气,眼神深处藏着金诀从未有过的深沉与锐利,熟悉又陌生,诡异得让人心头发麻。
那是融在了一起的金诀与柳氏风,是分不开的两魂一体。
“尘生……”顾念盯着那道魂魄,口中喃喃自语,周身戾气疯涨,发丝都似被灵气掀得狂舞,“不对……”
她情绪彻底失控,法诀力道骤增,竟要硬生生将那道融合的魂魄撕裂。
柳氏风知道,魂体若被打散,他与金诀都会死。
可他,依旧没有反抗。
顾熙脸色骤变,再顾不得追问缘由,他一眼便看出顾念已被心魔控制,再动手下去,金诀必死无疑。
他身形瞬动,灵气凝聚掌心,以柔劲扣住顾念掐诀的手腕,同时反手打出一道安稳魂魄的法印,将那道半悬在空中的魂体,稳稳送回柳氏风体内。
他修为本就略高于顾念,此刻全力压制,瞬间便将她失控的灵气封在体内。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顾念挣扎嘶吼,眼底猩红滔天,却再也挣不开顾熙的束缚。
柳氏风踉跄着站起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唇角不断溢出血丝。他抬眼,望着被制住、疯态毕露的顾念,眼底没有半分恨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轻声低喃,只有自己能听见:“怪我……怪我,让你病情加重……”
偏殿内灵气渐散。顾念被顾熙牢牢扣住手腕,仍在剧烈挣扎,眼底猩红未退,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整个人被心魔缠得脱不开神志。
顾熙眉头紧锁,一边以灵力稳住她翻涌的气脉,一边抬眼看向摇摇晃晃咳血不止的金诀:“你先离开这。”
柳氏风摇了摇头,抬手拭去唇角血迹。他并未离开,反而一步步走向顾念。
他踉跄着走近,每一步都带着灵力不稳的虚浮,指尖微颤着抚上顾念滚烫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猩红的泪渍与戾气。他缓缓俯身,将微凉的额头轻轻抵在她滚烫的额间,一丝温和醇厚、不带半分攻击性的灵力,如同春日溪水般缓缓渡入她经脉,温柔包裹住她翻涌暴乱的心魔,抚平她体内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金诀从前最常做的事,无论她如何失控发狂,只要这样贴近,便能寻到一丝安稳。
顾念的挣扎骤然一滞,喉间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化作细碎的喘息。
柳氏风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混沌的神识里,带着蚀骨的温柔与愧疚:“我未骗你。你若不信,想杀我,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