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搁下手中书卷。
他未看身侧暗卫,目光落向窗外经年不化的霜雪,语气沉凝:“他原话如何说。”
暗卫垂首:“柳氏风传语:‘金诀这具躯壳旧情难断,顾念近日频频试探,已对臣起疑。若她将此事捅破,臣死不足惜,只怕殿下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臣请命,望殿下允臣除此后患。’”
秦时月没有立刻答话。
偏阁内静了片刻,唯有远处冰涯门弟子巡逻的脚步声,隔了数重廊柱传来,模糊又遥远。
他轻轻啧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听不出喜怒,却让暗卫把头垂得更低。
秦时月起身踱了两步,窗外风动雪落,衬得殿内气氛愈显肃杀。
顾念是顾凌的师姐,这层关系,他不能不掂量。
“回他四个字。”
秦时月停步,声音冷如冰涯千年不化的寒雪:“勿动顾念。”
暗卫抬头,声音压得更细:“殿下,她已起疑。柳氏风纵使再小心,也难免露出破绽。若她将此事传至皇甫……”
“冥斗阁本不是我们的敌人,他这一杀,才是坏了大事。”秦时月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金诀怎么对她,他便怎么对她。真心换过真心的人,他若连五分都学不会,那是他本事不济。”
暗卫沉默,不知如何劝阻,却也不应、不走。
秦时月亦不语。
沉默漫长得仿佛要凝固,久到暗卫以为不会再有下文。
“冥斗阁养了凌霄七年。”
秦时月只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训诫,没有“不可动”之外的多余言辞,可暗卫瞬间懂了。
他低低一叹,深深垂首,躬身退出偏阁。
秦时月立在窗前,指腹死死掐着掌心,眉峰拧成一道深痕。
杀顾念,是自毁顾凌在冥斗阁的根;放任不管,是自毁自己的局。
怎么办?
他摸不准顾念这朵“两面花”,在真相摊开时,会盛开哪一面。
可他偏就不信,这天下事,非得二选一。
良久,那股纠结翻涌的沉郁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迟疑。
“回来。”
暗卫果然未曾走远,一直守在廊下待命,听见这声呼唤,身形一晃,立刻快步折返,垂首立在殿中,静候吩咐:“殿下。”
秦时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着窗外风景,声音淡得像冰面浮烟:“你传我令——让柳氏风前往冥斗阁。”
暗卫一怔:“殿下?那岂不是……”
“重点是顾熙……”秦时月笑着打断,语气却平静得可怕,“柳氏风只需明着告诉他——
‘我身不由己,身负密任,一旦暴露,必引战火,祸及冥斗阁,祸及自己’。
他顿了顿,步步落子:
“顾熙若是发现金诀身体里藏着对五行宗的异心,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揭发,而是怕牵连冥斗阁、怕牵连顾凌。而我们要赌的只有一件:顾念,怕金诀身死。”
“试着拿金诀的性命、拿冥斗阁压她,拿她最看重的东西绑住她的嘴。”
暗卫瞬间恍然,脊背一凉。
这一招,比杀、比忘、比断,都要狠,也要稳。
秦时月声音再沉一分:“顾念虽不可控,但她本心依旧重情重义,否则她也不会对金诀产生好感。只要利用好了这份感情,再加上顾熙的顾虑,他们反而会主动帮“金诀”遮掩,帮他圆谎,帮他瞒住所有人。疑心变忠心,隐患变助力。不动她,不害她,只骗她,用她的情义,锁她的口。”
暗卫垂首,声音微颤:“殿下高明……这一招,既保全了顾念,护住了冥斗阁,又让柳氏风彻底无后顾之忧,还多了两个免费的掩护者。”
“还有。”秦时月冷冷补了一句,“告诉柳氏风,不准再起半分杀念。顾念是顾凌的师姐,是冥斗阁的人,动她一根手指,本王抽了他的魂。”
“属下遵命。”暗卫躬身疾退,转瞬消失在风雪之中。
偏阁重归寂静。
秦时月缓缓松开掐紧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线终于软了下来。
方才那股撕扯心肺的纠结,尽数烟消云散。
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两全。
不过是他把人心算尽,把情义用透。在不动顾凌半分软肋的前提下,硬生生把死局,走成了活棋。
窗外霜雪百年,寒风吹彻冰涯门。
他站在万丈风雪里,替远方那个奔赴南疆的少年,稳住了所有后方风浪。
夜色刚漫过冥斗阁飞檐,顾念便孤身一人往金诀等候的偏殿而去。
这些日子她心里那点不安,早已从细碎疑云,积成了压在喉间的沉石。
金诀变了。
不是修为深浅,不是容貌高低,是骨血里的东西换了人……
偏殿内烛火昏沉,柳氏风正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枚五行宗的暗徽。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眼底一瞬的冷厉,转瞬又覆上金诀惯有的温和:“许久不见,你身子近来如何?”
顾念立在门口,拳头微微攥紧。
她没有进门,只隔着一道门槛,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很好。还有别的事吗?”
柳氏风搁下暗徽,神色平静无波:“你怎么会这么问?”
顾念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越来越像他了。”
柳氏风眸色微沉。
顾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着,她现在找到的破绽越来越少,可这对于她来说却是最恐怖的。
因为眼前这人,已经要彻底取代金诀。
“可你不是,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强忍着镇定,“他又在哪?”
换作当初,柳氏风早便动手灭口。
可他记得秦时月那一句冷得刺骨的警告:不准动顾念,动她一根手指,本王抽了你的魂。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承着金诀的记忆与情感,心底对眼前这人,早已缠进了连自己都挣不脱的在意。
柳氏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
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反而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竟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悲凉:“艾兰,你到底在乱想些什么?”
顾念猛地后退,她并不畏惧对方,只是害怕自己再次失控:“告诉我他在哪?”
柳氏风依旧以金诀的面目,对着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