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取飘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水潭里那颗只露出半张脸的顾凌,鬼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认识顾凌的时间不算长。
但他见过的……见过顾凌那日明明已经放了魏刑一马,却因“顾虑”二字,转头就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放出打了个魂飞魄散、见过顾凌如何用收服自己的手段,又如法炮制,在另两只新抓的死灵身上种下魂印,从此永不得翻身,永不得反抗。
心机深沉,杀伐果断,这是宋取对顾凌的全部认知。
可现在呢?
这小子,此刻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严罕消失的方向,活像一只护食的河妖。
就因为那男人碰了叶白的肩膀。
宋取忽然想起叶白方才说的那句话——“吃醋鬼”。
他愣了愣,又看了看水里的顾凌,再看了看岸边的叶白。
原来如此。
真的是在吃醋。
那个在“福地洞天”宛若万鬼之主的顾凌,此刻正躲在河里吃醋。
宋取:“……”
他默默往更远处飘了飘。
他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叶白走到潭边,垂眼看顾凌:“水里不冷?”
顾凌没动,只眼珠转过来看他。
“那打算泡多久?”
顾凌没回答,反而探出头问道:“你能告诉我你们在南疆这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叶白点头肯定:“嗯。”月光将他的侧脸描得柔和,他沉默片刻,将南疆那段旧事缓缓道来。
他说得轻淡,像在讲一件早已泛黄的旧事,不带半分波澜。
顾凌安静听着,一声不吭。等叶白话音一落,他几乎是立刻就脱口而出,没经过半点斟酌:“我不喜欢他。”
突兀、直白,像压了许久的情绪无法控制的破口而出,藏不住半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怔,却也没打算收回,只垂在水下的手悄然收紧,水珠顺着发梢坠入潭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叶白一怔,随即蹲在岸边,垂眼看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恰好落在顾凌脸侧。他声音温柔的像是一个漫长的承诺:“嗯,知道了。”
“我……”顾凌张了张嘴,余下的话却堵在喉间,眉头紧锁,满心都是方才失言的懊悔。
叶白没有追问,只是静静蹲在岸边,目光清淡,却始终不曾移开。他太清楚顾凌的心思,可顾凌不说,他便不问。
一人静于岸边,一人沉于水中,三尺水面成了无声的僵持。
宋取早已飘得更远,暗自懊恼不该现身,平白看这一场难言的拉扯。
顾凌又往水里沉了半寸,潭水没过嘴唇,只露眉眼在外。月光洒在他脸上,周身的戾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沉甸甸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喜欢严罕。
凭什么?
就凭那人随意搭上叶白的肩,凭那人凑近时的熟稔,凭那眼神里自带的、仿佛理所应当的亲近。
资格二字,像尖刺狠狠扎进心底。
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算叶白的什么人?
无承诺,无名分,只是叶白因为温柔被他死缠烂打成为朋友的人,甚至,是随时可能拖累对方的累赘。
他凭什么阻拦别人靠近叶白?
凭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
凭水底看见那一幕时,险些冲破封印的暴怒?
凭每一次望见叶白笑颜,便失控狂跳的心?
这些念头,说出口,不过是一场笑话。
顾凌闭上眼,任由冰凉的潭水漫过眉眼。
他想起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祖父的消失、滚烫地淌在记忆里,早已冻凉了他的骨血。从回到皇室的那日起,他便不是为自己而活,只为复仇,只为血债血偿。
可方才那一瞬间,占据他脑海的,不是仇恨,不是亡魂,而是眼前的叶白。
顾凌猛地睁开眼,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叶白依旧蹲在岸边,目光不曾离开。月光清冷,落在他脸上,眼底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怎么了?”
顾凌胸口起伏,哑声应道:“没事。”
叶白没再多问,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太过干净澄澈,能照见他心底所有阴暗的贪念,让他心慌意乱,想躲回水里,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理智告诉自己,没有资格,不该动心,不该把叶白拖进自己的泥潭。
可情绪却不受控制,想看他,守着他,像护食的兽一般,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般矛盾,只让他觉得无比可笑。
叶白看着他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凝出自嘲的苦涩,轻轻叹了口气:“凌霄。”
顾凌抬眼,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叶白伸手探入水中,扬起一片水花泼向对方:“你在吃醋?”
水滴触碰轻如落叶,顾凌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没有。”
叶白的手顿在水里片刻,缓缓收回,依旧沉默地望着他。
顾凌不敢再对视,低下头,看着水波荡开,抹去那一点短暂的越界。
他忽然觉得,他与叶白之间,大抵也是如此。
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不过是水面涟漪,风过便无痕。叶白就算知晓,也不会有半分结果——毕竟,被一个男人这般放在心上,本就是悖逆世俗的错事,是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叶白拥有一切,清绝出尘,身手卓绝,身边旧友相伴,从不会缺他一个满身血债的人。
而他顾凌,只剩血海深仇,只剩看不到尽头的复仇路,拿什么去喜欢,又凭什么去喜欢。
“凌霄。”叶白再次唤他。
顾凌抬眸,对上那双坦荡又深邃的眼睛。
“你不上来吗?”
顾凌摇头:“我再泡会儿。”
叶白凝视他许久,轻轻点头:“那我陪你。”
话音落,他真的在岸边坐下。
顾凌一怔,望着他安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让他回去,想劝他别着凉,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可最终,全都咽了回去。
潭水的寒意一点点钻进骨头里,再躲下去,也只是徒增难堪。顾凌深吸一口气,撑着潭边的青石,破水而出。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轮廓滚落,他抬手抹了把臂上的水,声音略涩地开口:“你转过去。”
叶白没有多问,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水潭,将整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
顾凌这才抬手轻点腰间的乾坤袋,指尖微光一闪,一套干爽的黑色衣袍便落在手中。他背对着叶白,动作利落地换上干净衣物,遮住满身狰狞的旧疤,也藏住了方才泡在水里的狼狈。
他没有出声,没有提醒,只是安静地站定片刻,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气息。
叶白依旧坐着,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顾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头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不等理智阻拦,他便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拉住了叶白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对方紧紧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