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汉子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
那人没理他,他抬刀,刀光一闪。
最前面的三个人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转身就跑,可哪里跑得掉。男人身形一晃,刀光如练,每一次起落都有一人倒下。
三息后,十几个人只剩一个。
那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浑身抖得像筛糠。
男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说,”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冷得像刀子,“你们抓的那个少年,跑哪去了?”
年轻人哆哆嗦嗦:“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男人眯了眯眼:“废物东西。”他收回刀,看了一眼对身旁随从道,“绑起来。”
水下的顾凌沉得更深了一点。
整个人没入水下,只留一缕极淡的神识贴着水面,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那男人背对着水潭,看不清面容。但顾凌能看出他的身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每一刀都精准致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是高手,而且是名炼灵者。
顾凌以为那人会就此离开。
可他没有。他只是甩干刀上血迹后,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却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水潭一眼,转身便朝着叶白所在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全然不知远处的水下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靠近叶白的每一步。
顾凌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只看见那人毫无顾忌地朝着叶白走去,距离越来越近,一股莫名的戾气从心底翻涌而上,压都压不住。
那男人跨过地上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叶白。血溅在他靴边,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叶白脸上。
叶白望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男人忽然笑了,笑意炽热,又裹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熟稔,与他周身气质完美契合。
他二话不说,抬手揽住叶白的肩膀重重一拍:“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叶白被拍得微晃,恍惚记起这人向来爱这样搂肩,旧日的影子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许久不见。”
此人,正是严罕。
见此情景,顾凌心念一动,直接解开了体内一丝封印——
一道漆黑的阴魂骤然从他周身窜出,嘶吼着破空而出,阴煞之气席卷四周,正是被他封印在体内的宋取。宋取身形一晃,瞬间来到了叶白与那男人面前,周身鬼气翻涌,猩红的魂眼死死盯着对方,摆明了护主的姿态。
严罕被宋取的阴寒之气冲击的浑身一颤,挑眉看向突然出现的宋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离开他。”宋取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重的死气。
严罕挑了挑眉。
他没动,只是看着眼前这道鬼影,又看了看叶白,忽然笑了。问道:“这什么情况?”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宋取,又看了一眼宋取身后那水潭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顾凌正躲在水底,死死盯着这边。
他唇角轻轻勾起。开口道:“没事的,”声音很轻,却是对着宋取说的,“我认识他。”
宋取先是一愣,随后周身的阴煞之气缓缓收敛,却依旧没有完全散开。他往旁边飘了飘,让出一条路,但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严罕,随时准备扑上去。
严罕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大声了,他饶有兴致地挑眉:“你怎么还养起鬼了?”
这话刚落,宋取便真切的感觉到水下传来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怒情绪,那是属于顾凌的怒意,滚烫而尖锐。他瞬间会意,魂体猛地往前一飘,周身阴煞之气再次暴涨,漆黑的鬼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阴冷刺骨:“放开他。”
严罕一脸莫名其妙,看向近在咫尺的阴魂,又看了看被自己搂着的叶白,不解反问:“为什么?”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有再乱动,只是保持着搂肩的姿势,满脸疑惑。
叶白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琥珀色的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是养鬼了。”
“什么意思?”严罕越发好奇,下意识扭头凑近叶白,想追问清楚,这一动,两人距离更近了。
就在这一瞬——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严罕瞳孔骤缩,下意识偏头,一柄漆黑的长枪贴着他的耳边划过,枪尖带起的劲风削断了他几根发丝,狠狠钉进他身后三丈外的一棵巨树树干里。
枪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严罕猛地转头,看向长枪飞来的方向,惊喝:“谁?!”
月光之下,水面猛地一颤,一道冷硬身影缓缓破水而立。
顾凌浑身湿透,墨发贴紧轮廓,水珠顺着他赤露的上身狰狞滚落。一身纵横交错的旧疤触目惊心,深嵌肌理,在清冷月色下似一道道虬结的符文。
他眉眼本就锋利如刃,此刻更淬满刺骨杀意,目光冷得能冻裂骨髓,直直钉在严罕身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戾。
下一瞬,他右手缓缓一探,精准接过宋取递回来的长枪,枪身嗡鸣作响,凛冽杀气轰然炸开。
叶白无奈又纵容地轻轻吐出三个字:“吃醋鬼。”
严罕听见了,当他低头观察叶白表情时,他终于是明白了什么。他松开手,声音拖的很长,笑得更是意味深长:“原来如此。”
见此情景,顾凌的眼神更冷了。
严罕却一点都不怕,甚至往前凑了半步,笑眯眯地看着水里的顾凌:“小水鬼,躲在水里没憋死?”
月光下,两人对视。
三息后,顾凌问道:“你们认识?”
严罕望着水中那道满身煞气的身影,眼尾微微眯起,几缕浅浅的褶皱随着笑意轻轻叠起,古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硬朗的光泽。他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林兄,你养的这只鬼,心眼倒是小得很。”
叶白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别惹他了,你打不过。”
严罕眉峰一蹙:“当真?”
叶白轻轻点头。
严罕目光在叶白与那正踩水逼近、浑身都透着凛冽杀意的顾凌之间转了一圈,片刻后,终是轻叹了一声:“罢了,不扰你们了,我还有事在身。”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但行至两步时又忽然回头,冲着顾凌扬了扬眉,笑意玩味:“下次见面,不妨好好比试一番。”
这话落在顾凌耳中,无异于直白的宣战。
他本就沉如寒潭的眸色骤然一冷,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戒备,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知道,对方绝非随口玩笑,每一字每一句,都藏着不轨的试探与觊觎。
但不等顾凌有所动作,严罕已纵身一跃,身影转瞬湮没在沉沉夜色里。
水潭周遭重归死寂,只剩晚风拂过水面的轻响。
月光洒落,照着满地的尸体,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照着两个人,和一道飘在半空的鬼影。
宋取见状默默地飘远了点。
顾凌站在原地,握着枪,浑身还在往下滴水。
叶白侧头看他:“怎么不早些出来?”
顾凌没说话,只是盯着严罕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道深痕。
叶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叫严罕,”他说,“以前一起出过任务。”
顾凌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他:“只是出过任务?”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凌,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醋意和警惕,看着那张明晃晃写满了不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缓声重复:“只是出过任务。”
顾凌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在确认这话的可信度。然后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后开口道,语气带着几分别扭:“我只穿了亵裤,不好意思出来。”
说罢,转身走回水潭边,“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水花四溅。
叶白站在原地,先是垂眸扫了眼衣摆上的水渍,后望向潭中。
顾凌仅露出半张脸,满心郁气仍未消散,如此别扭而又赤诚的模样映入叶白眼底,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笑意,只是眼睫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