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寒鸦关清冷粗粝的夜风扑面而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叶白被顾凌护着,一步步走出残月宗驻守之地的范围。身后那些或忌惮或怨毒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已无心理会。直到彻底走出那片被阵法笼罩、气氛压抑的区域,直到眼前只剩下苍茫的关外夜色和呼啸的风声,叶白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叶白!”顾凌立刻察觉,手臂稳稳环住他,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顾凌的心狠狠揪紧,动作更加轻柔,“我们离开这儿,先找个地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白突然靠在了他的胸前,身体颤抖的幅度骤然加剧。一开始只是压抑的抽气声,随即变成了破碎的、极力克制的呜咽。
那声音闷在顾凌的衣襟里,含混不清,却像一把钝刀,来回割着顾凌的心脏。
顾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认识的叶白,是永灵派最明亮耀眼的新星,是面对强敌也敢拔剑相向的少主,是即便受伤也会笑着说“无妨”的坚韧少年。
从未有过这样……近乎崩溃的、将脆弱完全暴露于人前的时刻。
即便方才在殿内看到叶白落泪,顾凌也只以为那是极致的愤怒与失望。可此刻,这压抑不住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的悲泣,才让顾凌真正意识到:殿内发生的一切,对叶白的伤害,远比他所见的、所想的,要深重得多。
那不是简单的被朋友背叛,那是信仰的崩塌,是与那个如祁相识多年的友谊被全盘否定的毁灭,是真情被践踏成泥的剧痛。
愣怔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更汹涌的心疼几乎将顾凌淹没。
他搂着叶白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叶白的后脑,将他的脸更深地、更安全地护在自己怀中。他什么也没说,没有笨拙的安慰,没有急切的追问,只是用自己为叶白隔开这冰冷的夜风,隔开那些不堪的过往,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和坚强的地方。
叶白的哭声渐渐大了一些,不再那么压抑,却依旧破碎得令人心碎。滚烫的泪水很快浸湿了顾凌胸前的衣料,那热度透过布料,灼烫着顾凌的皮肤,也灼烫着他的心。他能感觉到叶白抓着他身前衣服的手指,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
顾凌的眉头紧锁着,眸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残月宗、对如愿、对那个如祁的滔天怒意。
但他搂着叶白的手臂,却依旧温柔。
他微微低头:“他们欺负你了,我去杀……”
“没有。”叶白慌忙哭着摇头,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死死攥着顾凌的衣襟,声音哽咽发颤,满是无助的恳求:“你别走,留下来陪我……”
这句“留下来陪我”藏着无人知晓的双关,是叶白压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怕顾凌一怒之下冲去残月宗大开杀戒,身陷险境;更怕眼前这份短暂的温暖转瞬成空,怕顾凌也会像如祁那样,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靠近,最后用最残忍的方式抽离。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掏心相待的人,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离别与背叛,此刻的他,只想抓住这唯一的依靠,死死攥着,再也不要放开。
顾凌应下:“嗯。”
夜风在空旷的关外荒野上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和发丝。远远的,残月宗驻守之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灯火零星。
在这荒凉冰冷的天地间,只有顾凌怀中这一方小小的、颤抖的天地,散发着悲伤却也真实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叶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的、深浅不一的呼吸。他依旧靠在顾凌怀里,没有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顾凌拉开一段距离,他托着叶白的脸,微微弯腰看见了那双通红的眼睛,心疼地问道:“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叶白低声道:“我只是找他问了些事情,他如实告诉我了而已。”
顾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给足了他开口的勇气。
叶白垂眸,长睫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如祁……他当我是仇人……”
他顿了顿,喉间哽咽,断断续续地继续:“我却以为他是我的朋友,我和他认识六年……”
顾凌心头一紧,语气沉而坚定:“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他不配,他的心肝被狗吃了。”
“但是他的母亲死在我父亲的手里。”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顾凌心口,让他瞬间僵住。
叶白如实讲述了那些始末缘由。
关外的寒风骤然变得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叶白的头垂得更低,眼泪蹭着顾凌的手滑落,滚烫又沉重:“我却从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凌静静听着,直到叶白说出最后那句,他才沉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宗门执律,并非私仇。你父亲是永灵派宗主,诛杀勾结邪魔外道、祸乱苍生的修士,是他的职责。”
他捧着叶白的脸,指腹在一次的轻轻擦去他眼角不断溢出的湿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恨错了人。若真有血性,便该恨邪魔,而非迁怒无辜的你。”他看进叶白的眼睛,“他用六年接近你,不是情谊,是处心积虑的残忍。他视你为仇人之子却享你信任,这是凌迟。他的心魔,源于自己不敢面对根源,选了最卑劣的迁怒。”
“我说的话你本就明白,甚至想的比我更通透。”
叶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出。
“你明辨是非,你只是太难过了……”顾凌看着叶白征然的眼睛,“难过失去朋友、难过六年真心,被人放在地上践踏。难过那个曾经和你并肩作战、分享悲喜的人,原来心里揣着别的念头。这天经地义。换作是我,未必比你现在好看。”
他承认了他所有痛苦的合理性。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句:“别哭了。”他真的不想看叶白流泪,“抬头看看……”他停了一下,目光与叶白对视,“你身边,还有我在。”
“嗯。”叶白回应了一声,下一刻他毫无预料地被顾凌再次拉到了怀里,他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