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的话压在耳侧，很轻，像是从内心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从未示人的、濒临破碎的克制。那只按在叶白后心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隔着衣料，那力道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急切与不安，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一般。
顾凌的语气近乎卑微地恳求。
“求你了，让我抱一会儿吧……就一会。”
叶白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场崩塌隐隐作痛，此刻又被另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透着茫然。
顾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脸埋进叶白的肩窝，呼吸沉重而绵长，像在极力平息什么。半晌，才低低开口：
“我好想你。”
“可是见到你的时候，你却是这么伤心的模样。”顾凌声音清晰，将所有爱都蔓延到叶白的心底。
那些压在心底的、藏了许久的、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情绪，在这个关外荒凉的寒夜里，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叶白面前。
“我真的心疼……”
短短四个字，藏尽了他所有的隐忍、牵挂与慌乱，夜风卷过两人的发梢，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都揉进了这无声的相拥里。
叶白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
他轻轻按在顾凌的后背，感觉到对方脊背的僵硬，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一下，两下，像顾凌此刻难以自持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渡进他的人生。
月光清凌凌地洒下来，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叶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他已经流了太多的泪，心口还有一道刚撕裂的伤口。可此刻被顾凌这样抱着，听着他近乎失态的低语，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竟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覆住了。
不是愈合。是有人用掌心替它挡住了风。
他闭上眼睛，将脸慢慢靠近顾凌的颈侧，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凌终于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心疼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放开叶白，指尖先是轻轻拂过叶白还沾着泪痕的脸颊，指腹缓缓蹭过那片微凉的肌肤，而后微微上抬，轻柔地拨开垂落在叶白额前的白色发丝，将那缕软细的银发轻轻捻在指间，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顾凌的指尖停在叶白的发间，那缕银白的发丝缠在他指上，像月光凝成的线。
他的伤快好了，该要离开了。
这个念头压在舌尖，几次滚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想起那个黑暗阴冷的地方，日夜不熄的寒气，折麽神识的死灵哀嚎。
从前他从不觉得那有什么，修炼本就是独行路。
可此刻的温暖却让他想：回去之后，又要很久很久，在那里，见不到叶白，那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
叶白没有动。他大概以为这只是久别重逢的寻常拥抱。
他不知道顾凌的伤好了后就要离开，更不知道顾凌此刻，心里在说无数次“舍不得”。
顾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的伤快好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慢地说，“过几天，就得回去了。”
叶白微微一愣。
顾凌感觉到了对方那一瞬的错愕，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尽量维持平稳：“我……我的修炼还要继续。”
他想说，其实自己想留下来。
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不讲道理地，想留下来。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叶白在这个外面的世界，孤身应对如祁和残月宗可能藏在暗处的算计。
叶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顾凌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感觉到叶白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个……”叶白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嗯？”
叶白盯着他，红肿的眼眶在月光下犹带湿意，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从纯粹的痛苦，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决绝的清醒。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顾凌微微怔住。他以为叶白会说“那你好好修炼”，会说“我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像从前无数次分别那样。
“你说。”顾凌很快应道。
叶白看着他：“我想去趟南疆。”
顾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南疆。那个叶白与如祁并肩作战、差点双双殒命的地方。也是如祁承认自己施展苦肉计的地方。
“和如祁有关系吗？你去做什么？”
“不是因为他，”叶白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是我想去查清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我需要你的帮忙……”他重新抬眸，望向顾凌，“你陪我，行吗？”
那些痛苦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六年的错付也是真的。
但那不是他的全部。他还有必须去查清的真相，还有元彻未说完的遗言，他不想躲起来舔舐伤口。他要往更深处走。
顾凌看着叶白那双被泪洗过、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未干透。
明明还那么难过，明明方才崩溃到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落叶。
此刻却已经有了方向，与如祁无关，与那段被践踏的六年无关。
是更早的、更深处的、属于叶白自己必须面对的东西。
顾凌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方才还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开口说“我得回去了”，要怎么把那些“舍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咽回肚子里。
可现在——
叶白说，你陪我，行吗。
顾凌垂下眼，遮住那一瞬间几乎要压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绝非嘲讽与轻慢，而是压在胸腔深处，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的的窃喜。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眼，对上叶白认真的目光：“行。”他的语气是惯常的还带着点欣喜的笃定，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应承，“我陪你去。”
叶白看着对方，似乎想分辨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迁就，多少是真心。
顾凌迎着他的目光，又说了一遍，尾音微微扬起：“行，我陪你去～”比方才那句，更亲昵了一点点。
叶白怔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笑什么？”
“没有。”顾凌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夜色，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你那句‘陪我’来得挺是时候。”
他没说为什么是时候，没说自己方才正发愁该怎么赖着不走。
他只是在夜风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什么时候走？”顾凌问。
“等你彻底养好伤的时候。”叶白说。
“好。”顾凌点头。
闭关修炼？那些，都不重要了。
夜风依旧凛冽，卷着关外的沙砾。
叶白站在风里，看着顾凌平静如常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他忽然问道：“你方才是不是在高兴？”
顾凌没回答，却开心的哼着童谣调调：“快回邔原吧，我跟我哥道个别去。”
他没有承认，但转身时，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还是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叶白被他拉着：“你不想回去修炼，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