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脚步一顿。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背对着叶白，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他回过头来，弯了弯眼睛：“猜对啦！”
语气轻快得像偷吃了糖的孩子被抓个正着，一点被抓包的窘迫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坦荡。
他就是不想回去，就是高兴能留下来。
叶白怔了一下，没想到顾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看着对方微微扬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自己将心里那点猜想又一次变得笃定。
“……你真是。”他垂下眼，声音有些轻。
“真是怎么？”顾凌凑近了一点，非要问出个答案。
叶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却也跟着弯了一瞬。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像白纸上画出一笔彩色的弧度，颜色里包含着整个春天。
———
几日后，邔原。
顾凌的伤确实快好了。几日的静养让他的气色恢复如常，除了右臂运功时经脉还有些微涩，已无大碍。
叶白这几日也平静了许多。他再没提起寒鸦关的事，白日陪着顾凌聊天，夜里便用尽一切办法赶顾凌回房去睡觉。
顾凌赖着不走，死缠烂打的躺在了叶白屋内的地上。
“你做什么呢？”
“你就算把我的肉体赶出去了，我的灵魂也要出窍过来找你。”顾凌躺着，宛若一座横亘着的大山般屹立不动，任由叶白双手用力推搡。
“你在我房内一直交谈，岂能休息得好？”
“不要！我不走！”顾凌耍赖皮似的地在地上翻来翻去，“你都赶走我两天了，我今天就在这打地铺！”
“你是小孩子吗？”
“我本来就比你小。”
“好，”叶白轻笑，“那你留在这，必须早些入睡。”
顾凌喜滋滋地应下后，手脚麻利地在床边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好软褥，飞快换了身宽松的里衣，一头钻进铺好的地铺里，可嘴巴却像上了弦一般停不下来，从宗门琐事聊到白日见闻，又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见不到叶白的想念，碎碎的话语裹着暖意，填满了整间安静的屋子。
不知不觉，窗外已过子时，夜色深浓。叶白坐在床沿，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认真：“你答应过我要早些睡的，现在已经子时了。再这样……”
“我现在就闭眼！”顾凌慌忙打断他，立刻把眼睛闭得死死的，长睫颤巍巍地垂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装作已经入眠的样子。
可这份装睡，一直撑到了丑时。顾凌终究没忍住，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刚想抬眼偷偷打量床上的人，就猝不及防撞进了叶白沉静的目光里，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叶白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无奈的轻问：“装睡？”
顾凌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像被戳穿了心事的孩童，张了张嘴想辩解，说自己被他一直看着根本睡不着，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半晌，才羞臊得声音发闷，结结巴巴道：“要、要不然你先躺下呢？你这么看着我……我睡不着。”
“不行。”叶白一口回绝，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上，语气沉了几分，“回来的第一夜，你就守着我看了一宿，一夜未曾合眼。”
“可是……”顾凌还想争辩。
叶白却忽然起身，轻手轻脚走下床，蹲在顾凌的地铺边，目光直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还有昨夜，你离开后，偷偷在我门外坐了一宿。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顾凌猛地坐起身，慌乱地往后连连挪动，后背几乎抵上了墙壁，舌头像是打了结，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末了，只能傻乎乎地咧嘴一笑，企图用这笨拙的方式蒙混过关。
“如此算来，今夜你再不休息，就是整整两天未曾合眼。”叶白微微眯起眼，语气里添了几分威胁，“再这样，我就要把你打昏了。”
“那不行！”顾凌立刻急声道，被打昏多难看，更何况他还想多看看叶白。
叶白盯着他慌乱的模样，沉默思索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地铺不舒服吗？”
顾凌脑子一片空白，实在找不出别的借口，只能顺着他的话，忙不迭点头：“嗯嗯！特别不舒服！硬邦邦的！”
“那上床吧。”叶白淡淡道。
“不行！”顾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拔高了声音，拒绝得又快又急。他心里藏着对叶白满心的欢喜，若是同床共枕，他怕是要心跳到失控，连气血都要翻涌得压不住，“我、我怎么能和你一起睡呢？！于理不合！”
叶白看着他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睡了？”
顾凌一愣，呆呆地眨了眨眼，茫然出声：“啊？”
“你睡床，我在地铺，互不打扰。”叶白故意顿了顿，看着他愈发错愕的神情，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不过，你要是想一起，也不是不行。”
顾凌彻底僵住。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坐在地铺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叶白，大脑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整罐浆糊，黏稠得转不动分毫。
叶白垂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还凝在唇角，像化开的雪。
“……你说什么？”顾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在沙地里滚了三圈。
“没说什么。”叶白转身走向床铺，“你上来，还是继续在地上装睡？”
顾凌没动。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
一个说：他开玩笑的，叶白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他最会这样逗人了，你上去才是中计，到时候他肯定用被子把你裹成一个卷然后一脚踹到床底下。
另一个说：可是他说“也不是不行”。
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被顾凌自己强行掐灭。他喜欢叶白这件事，藏了太多年，久到已经习惯把它压在所有情绪的最底层，只在偶尔深夜失眠时翻出来，对着黑暗偷偷看一看，再原样放回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叶白会站在他面前，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他“要不要上床和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