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或者神魂还没好,产生了幻觉。
“愣着做什么?”叶白已经坐在床沿,侧过脸看他,声音带着点无奈。
顾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死挣扎道:“……地铺挺舒服的。”
叶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三息后,顾凌兴奋地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像只被拎着后颈的猫,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我真上来了?”他还在做最后的确认。
叶白往里让了让,给他腾出半张床的位置。
顾凌躺了下去,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闭着眼睛,活像一口预备入殓的棺材。
床铺是温热的,被褥上有叶白身上那种很淡的檀香气息。
他不敢动,也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
身侧传来叶白躺下是发出的轻微声响。
声响结束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顾凌以为叶白已经睡着了,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叶白正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
顾凌心脏漏跳了一拍:“……怎么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在看你。”叶白说。
“看我做什么?”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帐幔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霜白的发间,泛着银灰色的柔光。
“确认你真的在。”叶白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散脆弱的灵魂。
顾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太轻了。
叶白不是逗他,不是试探,不是那些他揣测过千百遍的“可能”。
他只是——需要有人在。
顾凌侧过身,面对着他。说:“我在啊,一直都会在。”
叶白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顾凌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看了叶白很久。
对方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能完全舒展。
这使顾凌心口的软处好像被轻轻揪住。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慢慢地挑起叶白额前那缕散落的柔软白发,指尖缓缓缠绕片刻,再小心翼翼地将那缕发丝凑到自己鼻尖……
气息清浅,令人无比安心。
他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仿佛一碰就会惊醒眼前的人,只将那缕银发温柔地贴在鼻尖,安静地、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
窗外月色如霜,丑时将尽。
顾凌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想睡了。
但他没睡着。
叶白的呼吸声近在咫尺。那张床明明很宽,两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至少一掌的距离,可顾凌就是觉得那股檀香的气息无处不在,顺着每一次呼吸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忍不住往那边靠近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要早醒。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顾凌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霜白的发尾。
他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侧过了身,叶白就在他面前,睡得安静。
更可怕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搭在叶白的腰侧。
意识到这件越界之事,顾凌大脑瞬间空白,他呆愣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还好那只手只是松松地搭着,指节微曲。虽隔着薄薄的中衣,但依旧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
他怎么睡成这样的?!
叶白会不会已经醒了?会不会觉得他……
是变态啊??
顾凌的念头还没转完,叶白的便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收回手,闭上眼睛,装死。
但心跳声太大,大到他怀疑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这时叶白一声极轻的笑传入耳中,像风掠过湖面。
“醒了?”对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感觉,比平时更软一些。
顾凌的心跳停了一瞬,他不敢睁眼,但叶白却翻身转了过来。
喉结滚动,眼睛闭得更紧。
“昨晚人说梦话。”叶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顾凌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我说什么了?”
叶白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没听清。但好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顾凌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平时不说梦话,想说那肯定是误会。但叶白已经从床上坐起身,银发从肩头滑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吃饭去吧。”叶白说。
顾凌躺在原处,望着帐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叶白。”
“嗯?”
“你故意的。”
叶白没回头,但顾凌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小片。
“……猜对啦。”叶白说。
那语气,和几天前寒鸦关夜风里,顾凌对他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顾凌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他坐起身,胡乱揉了揉头发,也跟着下床。
晨光从窗棂淌进来,将整个屋子浸成浅金色。叶白站在窗前,正低头系着腰带,霜白的发尾垂在肩侧,被光映出一层柔软的绒边。
顾凌凝视着对方,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幸福感。
但养伤的日子总不好一直闷着,于是午后,他跟叶白说了一声,动身去了趟冰涯门。
冰涯门常年霜雪覆盖,门中弟子皆着蓝白二色袍服,明明是清冷肃穆的地界,却拦不住里头那位王爷跳脱的性子。
秦时月正翘着腿歪在议事殿后偏阁的软榻上,手里的文书翻得哗啦响,银白长衫被他穿得松松垮垮,墨发半束还垂着几缕碎发。他与顾凌眉眼本有五分相似,可气质与面相却是天壤之别。
顾凌生得极为凌厉,眉底,眼窝略深,瞳色偏冷,经常给人一种冷着一张脸的感觉,不笑时更是自带一股凶气,生人见了都要退避三分;而秦时月却是眉眼舒展,带着股玩世不恭的鲜活,周身半点久居高位的沉郁都没有,满是跳脱的劲儿。
一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脚还晃悠着,嘴里先嚷嚷起来:“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叶白那儿黏到天荒地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