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杀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周围温度骤降,那些因骚动围过来的修为稍低的弟子已经瑟瑟发抖。
如愿面对着如此骇人的威压和威胁,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打量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认得顾凌,秦时月的弟弟,百年难遇的摄冥体。
如愿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虚伪的客套:“此话从何说起?叶少主是我残月宗的客人,我们以礼相待,何来‘妄动’一说?倒是秦道友,不由分说打伤我宗弟子,强闯我宗重地,未免太不将我残月宗放在眼里了。”
“以礼相待?”顾凌怒极反笑,他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叶白依旧苍白的脸和下落的泪水,心头的火越烧越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说着,他就要去拉叶白的手腕。
可叶白却转而握向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凌的心猛地一颤。他感受着那力度,仔细看向叶白。
叶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跪倒在地、依旧发抖的如祁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痛,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连叶白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留的旧日情谊带来的刺痛。
顾凌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叶白似乎还有话要对那二人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在这儿看着。如愿,你最好祈祷,叶白不会再掉一滴眼泪。否则……”他未尽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如愿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点虚伪的笑意也淡去了,眼底深处翻涌起阴冷的波澜。顾凌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更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和压力。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淡淡道:“小友言重了。”
院内的气氛,因顾凌的到来,变得剑拔弩张,暗流汹涌。原本如愿掌控一切的棋局,被强行插入了一枚不受控制的、锋锐无比的棋子。
叶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满目悲凉与决绝,一字一句道:“如祁,我等着你来报仇。”
这句“我等着你来报仇”,和此刻无声对峙的局面,仿佛为这段纠缠了六年的恩怨,划下了一道鲜血淋漓、却又远未终结的分界线。
顾凌依旧没懂,可叶白却握着他的手道:“走吧。”
“好。”顾凌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不再看如愿,也不再去看那个仿佛已经因为什么原因而要魂飞魄散的如祁。
他紧紧攥着叶白的手离开,同时周身灵力微微外放,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叶白与这院内令人窒息的空气、与如愿那阴冷的目光、与所有不堪的过去,都隔绝开来。
叶白最后看了一眼如祁。那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的挚友,此刻仍在忍受着“心魔”带来的剧痛,跪在冰冷的地上嘶吼。
这一眼,很短,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留恋。他转过身,背对着如愿,背对着如祁,背对着这六年的一切。
“走吧……去哪都行了……”叶白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顾凌应了一声,依旧护着他,一步步向殿门走去。
沉重的大门彻底合拢,像是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如愿慢慢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地、因剧痛和绝望而不住颤抖的如祁。那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出了血,每一丝肌肉的抽搐都在诉说着极致的痛苦
缚心丹的剧痛,唯有当服用者对施术生出真切的杀意时,才会如此猛烈地发作。
如愿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想温柔地抚过如祁汗湿的鬓发,像小时候哥哥哄做噩梦的他那样。
可他此刻站在这感受到的只有……
杀意。
这个认知像一柄淬了冰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如愿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里藏着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哥哥”这个身份最后一丝扭曲的眷恋。
他想杀我。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某种尖锐的嘲讽。
如愿眼底那抹因计划顺利而生的、近乎愉悦的微光,倏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望。
他做了这么多,布下这样的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用梦初的命做筹码,逼迫如祁在叶白面前说谎,眼睁睁看着六年友谊化为齑粉……
他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如祁那些可笑的“正义”和“良知”,将他拉回和自己一样的深渊。他以为,经历了这样的背叛和失去,如祁至少……至少会更恨叶白,更恨这所谓的正道,会更贴近他这个弟弟。
可他得到的,是如祁对自己勃发的杀意。
那剧痛,非谎言而生的愧疚,非失去挚友的心碎。
它的出现只是因为想要杀死眼前这个逼迫他、操控他的弟弟。
多么讽刺。
如愿费尽心机,碾碎了如祁的光,折断了如祁的翼,将他拖入泥沼。
可如祁在泥沼中挣扎时,第一缕强烈的恨意,指向的却不是毁了他生活的叶家,而是他的弟弟。
哥哥,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到……宁可承受这样的痛苦,也要想着杀我?
如愿眼底忽然翻涌出酸涩与苦涩,但终是化作彻骨失望。
他的指尖,也只是极轻地、近乎冰冷地拂过如祁的额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冷汗。
那动作里,再无半分之前的伪饰温柔,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审视物件般的漠然。
他附在如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平稳,再没有之前的刻意撩拨:
“看,缚心丹不会骗人。”声音像滑过冰面的刀,“哥哥,你在想杀我。为了一个仇人的孩子,你想杀死你的亲弟弟。”
如祁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眸艰难地聚焦,对上了如愿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底,看到了熟悉的阴鸷和掌控,但这一次,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像是彻底心冷,乃至厌倦。
“你保护了他,如你所愿。”如愿继续道,每个字都敲在如祁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但你也证明了一件事……在你心里,我这个弟弟的命,远不如他一个仇人的孩子来得重要。”
如祁的心脏再次痛到无法忍受,他低吼出声,咬牙切齿道:“是啊,我想杀了你,我早该杀了你!”
如愿听闻后只是淡淡一笑,他缓缓直起身,白袍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已然沉淀,重新凝结为更加坚硬的冰冷和嘲讽。
“带他回屋休息吧,”如愿对门口的范洲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不用看管,反正,他也无处可去了。”
范洲应声上前,动作十分粗鲁。
如愿不再看被拖拽起身,形如槁木的如祁。
他缓缓转身,抛下了心底一直都有的奢望,期盼着哥哥还会在意自己,即便连自己都鄙夷。
慢步走向偏殿深处更暗的阴影,银铃声规律地响着,却再未回头。
而这份残存的念想似乎也在方才那剧烈的杀意之中彻底被碾碎了。
也好。
既然连最后一丝血脉的牵绊,都抵不过对外人的维护,那么,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更不必有半分犹豫了。
恨我吧,哥哥。至少这样,你还能记得你有一个曾经被你抛弃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