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祁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看着如愿胸口的血迹越来越大,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快意,只觉得浑身冰冷:“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想着打晕我。”如愿似是看穿了他最后的念头,淡淡开口,“我来之前,服了毒药。七日后若不解毒,必死无疑。”
如祁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被这句话碾得粉碎。他终于控制不住,猛地冲向如愿,双手死死攥着他的领口,将人狠狠抵在门框上,怒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崩溃:“为什么要这样,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如愿的脸异常平静,他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哥哥,开口道,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如祁耳中:“因为我恨你,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恨你。”
但,我舍不得杀了你,所以我只能让你痛苦的活着,想尽一切办法,毁了你离开我后,拥有的所有美好。
如祁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洞悉出真假,但他却什么都看不清。他浑身的力气骤然散去,攥着领口的手缓缓松开。垂眸看着如愿胸口依旧渗着的血迹,吐出几个字:“好。我跟你走,我跟你去见叶白。”
“明智的选择。”如愿满意地笑了,这才缓缓收起手中的匕首,揣回怀中,“不过,为了确保你不会临时变卦……”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药,丹药泛着淡淡的腥气,在烛火下透着诡异的光。
“缚心丹。”如愿将丹药推到如祁面前,“服下后七日内,若对我,或残月宗任何人生出杀意,便会心脉剧痛。”他看着如祁,唇角勾着笑,“当然,你可以不吃。但那样的话,我很难相信,你会乖乖配合。”
如祁看着那枚丹药,又抬眼看了眼如愿,眼底的挣扎最终化为死寂。他拿起那枚丹药,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脏处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
“很好。”如愿看着他的模样,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那么,跟我走吧……哥哥。”
“别叫我哥哥!”如祁猛地低吼,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厌恶。
二人走出草屋时,梦初正慢步回来,他见二人要走,他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要去哪?”
“家中有些急事,不得不走。”如愿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对着梦初拱手,笑意诚恳,“多谢红尘道友这几日照顾家兄,后会有期。”
如祁站在一旁,愣愣地看向梦初,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他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泄露端倪,怕如愿狗急跳墙,伤及梦初分毫。
他只懒懒一笑,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你先回宗门吧……”他转身,跟着如愿,一步步走进浓重的夜色里,走向那座满是阴谋与杀意的寒鸦关。
临近东北时,两人一前一后行于山道,只有银铃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作伴。如愿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哉,仿佛真是兄长陪着弟弟回家。
但如祁知道,每向前一步,都在逼近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你在想什么?”如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如祁沉默。
“是在想,待会儿见到叶白,该如何开口?”如愿低笑,“还是在想,梦初会不会突然察觉不对,追上来?”
如祁猛地顿住脚步:“你敢动他——”
“嘘。”如愿回身,食指抵在唇边,月光下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缚心丹,哥哥忘了?你对我动了杀念,心脉不疼么?”
话音刚落,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猝然从心脏炸开,如祁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如愿蹲下身,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哥哥啊,我怎会害梦初呢?他是个‘好人’,我还指望用他牵着你呢。”他语气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起来吧,别耽误时辰。叶少主等急了可不好。”
如祁咬着牙,强撑着站起。心脏的抽痛逐渐平息,但那种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感觉,却像蛛网般缠得更紧。
他早该知道,从如愿拿出褫道那一刻起,自己已无路可退。
——
又过两日,寒鸦关,偏殿。
烛火比正厅更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叶白已被困在此处数日,范洲虽未苛待,但那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怨毒目光,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叶白抬眸。如愿一身白衣,踏着月色般的清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人,让他呼吸一窒。
是如祁。
他的脸色依旧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下泛着青黑,但此刻空洞得像是被掏走了魂魄。唯有在目光与叶白相触的刹那,才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痛苦、愧疚、挣扎,还有一丝……叶白看不懂的绝望。
“叶少主,久等。”如愿的声音打破了凝滞,“我把我哥带来了。”
叶白走进院内,目光越过如愿,紧紧锁住如祁:“你……还好吗?”
如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垂下眼,避开了叶白的注视。
如愿轻笑一声,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椅中坐下,指尖又开始有节奏地轻叩扶手,银铃随之脆响:“家兄近来心魔缠身,神识时清时浊。叶少主有什么话,最好快些问。”他顿了顿,补充道,“问清楚了,也好早些……‘安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冰锥刺进叶白心里。
叶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他来这里,不是来质问,也不是来叙旧,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将六年光阴重新归位的答案。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我找了好久,只想问你一件事。”
如祁终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烛火在叶白眸中跳动,那里面的期待、不安、还有竭力维持的平静,都像针一样扎着如祁的心:别问……什么都别问……
“我们认识六年了。”叶白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从静心殿初遇,到后来并肩历练,生死与共……我曾以为,你是我此生最可信赖的挚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如祁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当年我的父亲亲手杀死了你的母亲。”
如愿叩击扶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几近愉悦的弧度。
如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别开脸,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不求你现在还当我是朋友。”叶白的声音染上一丝沙哑,“我只想知道,这六年……你待我,究竟是真心,还是……”
他停了停,终究吐出了那残忍的字眼:“还是……一场为了复仇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