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精神骤然从紧绷到放松，顾凌离开偏厅后，脚步顿了一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
他连忙扶住廊柱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强撑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神魂剧痛的感觉，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顾凌蹒跚着走向乐王府的飨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无比。
飨殿内寂静无声，供奉着先祖牌位的案几却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当他拿起三炷清香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了，顺着案几滑坐下去，攥着香的手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出来。”顾凌低哑着嗓音开口，灵力催动间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牙，将体内封印的宋取唤了出来。
一道暗色的魂影凭空浮现，宋取飘在半空，看着地上虚弱不堪的顾凌，挑眉道：“怎么了，小子？”
顾凌将清香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恳求：“帮个忙，把香点了插进香炉。”
宋取往后飘了飘，一脸嫌恶地摆手：“你见过哪个鬼魂给别人上香啊？再说了，我祭拜谁啊？”
“就这一次。”顾凌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又掺了点难得的软意，“帮个忙嘛～”
宋取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脸色惨白，唇瓣干裂，终究是松了口。
他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魂火，小心翼翼地凑到香头，三炷清香瞬间燃起，袅袅青烟升腾而起。
宋取嫌弃地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也就你，能让我做这种荒唐事。”
顾凌笑了笑：“哈哈哈，一会儿可能还会有更荒唐的事呢。”
他坐在地上缓气，目光紧盯着那三炷清香。
青烟并未像寻常那般四散开来，反而在殿内盘旋缭绕，渐渐凝聚成一团浓郁的烟霭，如同有生命般涌动着，将整个飨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想起秦时月的嘱托——“若是皇城那边有麻烦，你可以在王府飨殿点燃三炷香，他会来帮你。”
从前他便隐约猜到，能以这种方式联系的，多半是哥哥身边那位神秘的“暗卫”。
那人总戴着面具，神出鬼没。
清香缓缓燃烧，烟霭愈发浓重，殿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而诡异。
直到香火烧尽，那团凝聚的烟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渐渐汇聚成一道清晰的人影。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身着暗色衣袍，脸上覆着一张银纹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又宁静的眼眸，正是顾凌猜想的那人——云烟。
或者说是齐筱？
但顾凌暂且没心思去问。
而宋取则是被这奇怪的法术勾得来了兴趣，他绕着这显现的人飘了两圈后对顾凌好奇道：“这你祖宗？”
“滚！”顾凌毫不客气地斥道，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紧绷的神经因这插科打诨稍稍松弛。
顾凌看着云烟，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我真纳闷了，你和我哥怎么研究的靠这个办法联系你？供祖先把你供出来了？”
云烟站在烟霭之中，身形缥缈却气场沉稳，他并未开口，只是抬了抬手。身前的烟雾涌动，渐渐凝结成一行清晰的字迹：“他脑子似乎有病。”
顾凌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连日来的生死煎熬、重伤的痛楚、对叶白的牵挂，在这带着几分荒诞的调侃中，消散了大半。
笑声未歇，身前的烟雾再次涌动，原本的字迹散去，重新凝结成新的一行：“别处焚香恐引无端揣测，我便只好依他。”
“你是拿他没辙儿吧？”
云烟点着头，他的目光落在顾凌身上，烟雾再次凝结：“找我何事？”
顾凌望着云烟：“你能联系我哥吧？”
云烟点头。
“我和叶白想去东北，还需请燕敖开辟一条道路。”
云烟周身的烟霭微微波动，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审视着他，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清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顾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字：叶少主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宁静，随后烟雾凝结的字迹简洁明了：“可以了，去吧。”
顾凌心中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随即撑着地面艰难起身。
他咬着牙站直身形，对着云烟颔首：“多谢。”
宋取化作一缕暗芒钻回他体内，临走前还不忘嘀咕：“这人真是古怪，说话全靠烟雾，真费劲。”
顾凌没理会他的抱怨，循着来时的路，一步步朝着偏厅走去，每一步都带着伤势的滞涩，却因即将与叶白同行而多了几分期待。
偏厅内，叶白正坐在梨花木椅上，食盒里的糕点还剩两块，他却没再多吃，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头，便见顾凌推门而入，脸色离去时多了几分轻松。
“走吧。”顾凌开口，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黑衣，试图遮掩依旧渗血的伤口。
叶白起身，目光落在他不稳的脚步上，眉头微蹙。
他原本想着御剑前往东北，路程能快上许多，可脑海中突然闪过顾凌御剑时的模样——歪歪扭扭如同风中残烛，再看他此刻满身伤痕、连站立都显艰难的状态，心头的念头瞬间打消。
顾凌看出他的迟疑，和担忧，便挑眉道：“御剑能快些。”
叶白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早就从乾坤袋里面取出放在椅背上的披风披在了顾凌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没差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以你现在的状态，御剑太冒险了。”
顾凌心中一暖：“怕什么，你御物带我去不就好了？”
叶白眼神微动，有些犹豫：“真的行吗？”他虽御物稳妥，可顾凌状态太差，万一途中出了意外……
“没事～”顾凌拉长了语调，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这算是担心我吗？”他说着，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叶白的衣袖。
“当然。”
“我摔不死。”
叶白见他坚持，终究是没再拒绝。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把御物剑，灵力催动间，剑身便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他先一步踏上飞剑，转身对顾凌道：“一定要站稳。”
顾凌依言。
叶白的灵力缓缓催动，御剑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二人身上，一前一后立在两柄飞剑之上，衣袂在夜风中轻轻翻飞。
叶白刻意将速度压到最慢，灵力平稳地托着飞剑，连气流都尽量疏导得柔和，生怕一丝颠簸都会牵动顾凌的伤势。
顾凌起初还能凭着一股韧劲勉强站稳，可连日来在福地洞天的生死厮杀、强行冲破禁制的灵力耗损，再加上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早已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方才强撑着与云烟会面、与叶白说话的气力，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逞强。
此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叶白的呼吸声、风声都变得遥远而飘忽。
叶白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不对，刚想回头，便见那道黑色身影晃了晃，如同被狂风折损的枝桠，直直朝着下方的黑暗坠去！
“凌霄！”叶白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