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心神俱震,顾不得其它,脚下的飞剑陡然提速,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下俯冲。夜风在他耳边呼啸,但他眼中只有那道急速下坠的黑色身影。
在顾凌即将撞上一片嶙峋山石的前一瞬,叶白终于赶到,灵力狂涌,稳稳地将人接入臂弯之中。
入手的感觉让叶白心头狠狠一颤。
记忆中的顾凌,身量修长挺拔,身为武者,筋骨结实,肌理流畅,绝非羸弱之躯。可此刻臂弯里的分量却轻得令他心惊,隔着破损单薄的衣料,触手所及几乎全是硌人的骨骼,原本匀称好看的肌肉线条似乎已消耗殆尽,只剩下嶙峋的轮廓和紧绷的、覆盖着伤痕的皮肤。那截被他环住的腰身,更是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这不像是闭关修炼,更像是经历了酷刑般的折磨和消耗。
叶白稳稳地悬停半空,低头看向怀中的人。顾凌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眉头因昏睡中的不适而微微蹙着,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并没有摔伤,只是力竭晕厥。
叶白抿紧嘴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心疼、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对那将他折磨至此的“闭关”禁制,对将他置于此境的皇室,更对自己未能早些察觉他的艰难。
他没有试图唤醒顾凌,只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安稳些,避免牵动右臂那道狰狞的伤口。随后,他催动灵力,将顾凌原本的飞剑收回,只御着自己脚下这一柄,继续朝着北方前行,速度比之前更缓更稳,几乎是在夜空中平稳滑行,连一丝颠簸都小心避过。
风很轻柔,月色清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顾凌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茫然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绣着流云暗纹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叶白身上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几息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非脚踏实地,而是悬在空中,并且……正被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拥抱着。
他猛地睁眼,正对上叶白低头看来的视线。
那双总是温柔冷静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担忧与……一丝他读不懂的深沉。
“醒的很快啊。”叶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平稳。
顾凌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瞬间通红。他挣扎着想要脱离这个过于暧昧也过于“示弱”的姿势,声音因羞臊而有些发紧:“放、放开我!”
叶白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稳了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心:“不用在我面前逞强。你现在的状态,我抱得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轻。”
“太丢人了!”顾凌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感觉到叶白胸腔因说话而传来的微微震动,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自诩也算历经磨难,何曾有过这般狼狈又……旖旎的时刻?羞愤之下,他干脆自暴自弃地将脸埋进叶白颈窝,手臂倒是诚实地环住了对方的脖子,心里臊得恨不得刚才直接摔到地上算了,也好过此刻这般窘迫……却又隐隐贪恋着这份依靠和温暖。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着顾凌身上混合了药味和淡淡血气的气息。
叶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他目视前方,强迫自己专注于御剑,夜风吹拂,试图冷却耳根悄然升起的薄热。
就在这微妙而静默的胶着中,他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鼻音的哼笑。
随即,那埋在他颈窝的脑袋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也更紧密的姿势。顾凌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像是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又像是发现了某种新奇的、可以“恃弱逞强”的乐趣,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得逞般的懒散和……心满意足:
“那你就抱着我去那边吧~”
话音落下,他还故意搭了一下叶白的手,随后将全身重量更放心地交付出去,仿佛一只终于找到安心栖处的、伤痕累累却开始耍赖的猫。
叶白一时无言,却坦然接受。
夜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他稳了稳心神,目视前方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远山,声音里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意味,低声问:“你这是耍赖吧?不怕一会儿落地后,被人看见了丢脸吗?”
埋在颈窝的脑袋动了动,顾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的疲惫与一点点自嘲。
“可我真的好累好累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故意拖长的、带着点耍赖意味的调子,而是染上了浓重的倦意,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松开的弦,“我这几个月基本没时间休息。”
九死一生的修炼终于抛之脑后,此刻,在这安稳的怀抱里,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下,那强行压制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决堤,让他连维持一丝体面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不再说话,依旧将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进这片短暂的安宁里。
叶白的心好像又被攥了一下。那句轻描淡写的“好累好累”,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他心疼。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放松,以及那放松背后近乎虚脱的无力。
“御物之法对灵力掌控和心神消耗要求极高,确实不太适合你的体质。” 他想起顾凌之前那歪歪扭扭、惊心动魄的御剑姿态,心有余悸,“我师姐,精擅‘登云步’,是一种极上乘的身法,对灵巧和借力要求更高,但对灵力的掌控的要求反而小些,或许更适合你。你若有意,等身体养好些,我可以引荐你去学。”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修炼事宜,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也给出了一个切实的、关乎未来的提议,无形中驱散了二人之间些许尴尬,也将那份过于亲密的氛围悄然化去几分。
顾凌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道:“上官师姐?”
“嗯。”
“不要!我怕她扇我耳光。”
“你还记得这事儿啊?”
“那一嘴巴子,我永远忘不掉。”
“那……”叶白思考了一番,“那我去学,然后教你如何?”
“好啊。”顾凌的呼吸却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是真的在叶白怀中沉沉睡去。
叶白没再出声打扰怀中沉沉睡去的顾凌,如同夜空中一片无声滑行的云,朝着八道与入世仙势力范围的交界处飞去。
月华如水,铺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逐渐变得荒凉的旷野之上。越往北,空气中那股属于南方的湿润暖意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干冷。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道奇异的“界线”。
那并非城墙或栅栏,而是一片广袤的、如同被无形画笔涂抹过的灰暗地带。那里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却让人本能感到心悸的“帷幕”,它扭曲着光线,让边界之后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更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威压,仿佛在警告着一切未经许可的闯入者。
这里,便是入世仙划下的禁区边界了。
叶白在距离那片地带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避风山坳处缓缓落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
叶白正凝神思索,忽然,他神色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寒风的破空声,正从侧后方急速逼近。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