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忠身形急掠,以最快速度赶至宫内深处的禁制入口。
踏着禁制阵法的残光冲入混沌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窒。
这片被黑气笼罩的禁制世界里,天空仍旧是凝固的铅灰色,地面遍布焦黑的裂痕,无数扭曲的鬼影在黑暗中嘶吼涌动,形成铺天盖地的鬼潮。
而在这片区域的核心,顾凌正孤身而立。
那黑紫色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碎的布片下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渗着黑红色的血珠。
他身后六只死灵形态狰狞,魂体上燃烧着黑色鬼火,正以己身为盾,在鬼潮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屏障,利爪撕裂鬼影的声响与鬼哭狼嚎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顾凌盯着走近的世忠,目光凶狠如困兽,周身灵力凛冽:“带我出去。”
“你竟然还好端端的活着。”世忠有些感慨,他本以为这般烈度的闭关试炼,即便不死也得修为尽废。
“废什么话。”顾凌猛地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急切,甚至带着许多责怪,“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叶白要是来找我,立刻带我去见他。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许隐瞒吗?”
“你是这么说的吗?”
顾凌全然没动,周身凝起一道灵力,震退身后扑来的几只厉鬼。
他眼底闪过一丝庆幸:还好今日的他想研究这阵法,才凑巧捕捉到了叶白的气息在王府出现。
当他冲破禁制探查时,竟感觉到了那气息在远离王府,还带着股沉甸甸的伤心情绪透过灵力波动传回。这几乎让他瞬间失控。若不是宋取拼死阻拦,他恐怕早已毁了阵法闯出去。
世忠不敢再多言,迅速掐诀开启出口通道,鬼潮的嘶吼声被隔绝在阵法之后。顾凌拖着伤重的身躯快步而出,断肢重接的右臂不自觉地垂下,狰狞的伤口在动作间微微裂开,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世忠低声呢喃:“看来,你也付出了点代价啊。”
乐王府偏厅内,叶白枯坐窗前,眉宇间的愁绪如同窗外的寒雾,挥之不去。他一遍遍回想与如祁相关的过往,又一遍遍被“杀母之仇”的真相刺痛,心口像是被重物碾压,喘不过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吱呀”一声轻响,厅门被从外推开。
叶白猛地抬头,顾凌走了进来,只有他一人,世忠并未跟随。
依旧是记忆里那张俊秀却总带着几分狠戾的脸,但此刻却瘦削的吓人。
身上那件依稀能看出原本华贵式样的衣袍,如今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暗色的污渍。
裸露出的手臂、脖颈、甚至脸颊上,都带着纵横交错的抓痕与擦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微微渗着血丝,皮肉翻卷,显得狰狞可怖。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虽然已经被人以粗糙的手法重新接续固定,但连接处的皮肉扭曲虬结,颜色紫黑,愈合得极其糟糕,显然是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仓促处理,甚至可能反复崩裂过。
这哪像是是闭关修炼?
“你怎么伤成这样?”叶白心头猛地一疼,所有的焦灼、迷茫与委屈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心疼淹没,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狰狞的伤口,却又怕弄疼对方,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追问,在看到顾凌这副模样的瞬间,都被汹涌的心疼和担忧冲垮。他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忘了那些沉重的秘密,此刻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
顾凌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也没在意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叶白脸上,那双因疲惫和痛苦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在看清叶白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与眼底隐约的红痕时,骤然亮起一种近乎锐利的心疼。
“你受委屈了?”顾凌向前一步,不顾自身伤势,无视自己右臂的伤口,抬起手,轻轻抚上叶白的脸颊,“谁欺负你了?”
他顿住了,因为从叶白眼中看到了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伤心。那不是被人欺负的委屈,而是某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与剧痛。
顾凌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在“福地洞天”那日复一日的生死煎熬里,支撑他熬过来的,除了必须变强的执念,便是眼前这个人。他无数次在鬼潮撕咬的间隙里,回忆着叶白,那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然而此刻,这光亮本身,却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叶白感受到了脸颊上冰凉手传来的微颤,看到了顾凌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急切,还有纯粹的担忧。
心里那份强行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决堤。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强迫自己找回一丝理智。
“我没事。”叶白道,“我想去东北,你能带我进去吗?”
顾凌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颔首:“行,我带你去。”
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简单四个字,背后是抛下刚刚脱离的绝境炼狱,是不顾自身重伤未愈,是明知东北已成禁区,却依然毫不犹豫的决绝。
因为是你想去。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难过。
话音刚落,顾凌头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形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站直,对着叶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我哥,我得先去找个人。”
叶白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顾凌此刻伤势极重,强行赶路无疑是雪上加霜:“你的伤……”
“无妨。”顾凌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这点伤死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比以前强可多了。”这话,像是在等夸奖一般。
叶白还没等回话,手腕便被握住,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他就被顾凌拉着,牵引到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你先在这坐着等我。”顾凌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仿佛方才在福地洞天里浴血搏杀的人不是他。
松开手时,乾坤袋一闪,他左手就拎着个小巧玲珑的描金漆盒,盒身绘着缠枝莲纹,一看便是宫内娘娘们专用的食盒。顾凌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四块精致糕点,还带着淡淡的热气。
他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带着几分讨好:“给你带的。”
叶白低头看着那几块精致的糕点,眼底闪过诧异:“刚才来的时候在皇宫拿的吗?”
“偷的,”顾凌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和小得意,“说是抢的也行。”
叶白轻轻一笑,眼间的愁绪又消散了些许。
顾凌见状,笑意更深:“我出来的时候太饿了,正好遇到送餐的内侍,饿得急了就抢着吃了点。”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看见这几块糕点做得漂亮,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就给你带过来了。”
糕点入口软糯,甜而不腻,舌尖的甜味顺着喉咙漫开,竟真的压下了几分心口的闷痛。叶白抬眼看向顾凌,对方正望着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他的夸赞,全然忘了自己满身伤痕。
“很好吃,谢谢你。”叶白轻声说,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点暖意破开了眉间连日的愁云。
顾凌闻言,看着叶白温软的眉眼,看着那抹浅浅的笑,积攒了许久的思念、担忧、后怕,还有劫后余生见到心上人的悸动,突然冲破了所有克制。
没等叶白反应,他便微微弯下腰,不顾身上伤口牵扯的剧痛,抬手轻轻环住了叶白的肩背,将对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胸膛因伤势还微微起伏,身上的血腥味混着药池的苦涩味,将叶白整个人包裹。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脸轻轻埋在在叶白的肩颈,力道轻得怕弄疼他,却又紧得像是要靠住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福地洞天里无数个生死瞬间的惦念,冲破禁制时的急切,见到叶白愁容时的心疼,此刻都化作这一个沉默的拥抱。
他鼻尖萦绕着叶白身上檀香的气息,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渴望,竟生出想侧头吻他的念头,可唇瓣快要触到叶白耳尖时,又生生顿住。
他怕唐突,怕惊扰,怕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会打破此刻的温柔。
叶白彻底愣住了,身体僵了一瞬,手上那没吃完的糕点掉落在地。糕点的甜意还在舌尖,身上却传来顾凌微凉的体温,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凌怀抱里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隐忍的情绪在翻涌,还有那难以掩饰的思念。
心头的酸涩与暖意缠在一起,他终究是没有反抗,轻轻抬手,虚虚地搭在了顾凌的后背。
顾凌抱了许久,久到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心底那片因厮杀和担忧而荒芜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才稍稍松开手。
他垂眸看着叶白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温柔的笃定:“我去去就回,绝不耽误赶路。”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叶白,才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依旧带着些踉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的力量。
叶白坐着没动,身上还残留着顾凌怀抱的温度,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方才的愁绪淡了许多,只剩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心底轻轻漾开。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低声问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