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关外的沙砾,拍打在残月宗驻守之地的青石板上,发出呜呜的嘶吼。
如愿左侧站着的范洲,双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怨毒,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去去将外面等候的叶白撕碎:“叶白还有脸来这里?!”范洲的声音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痛彻心扉地怨恨。
而坐在醉翁椅上的如愿,一袭白色长袍,指尖轻叩着把手,带着腕间银铃响动。
他的面容俊朗却毫无温度,狭长的眼眸眯起,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霾,那是比范洲更甚的恨意。
可他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那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范洲:“机会难得啊,要杀了他吗?”
“你急什么?”如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他进来,问问他来做什么。”
叶白在两名残月宗弟子的护送下前往正厅。厅内光线昏暗,仅靠两侧壁上的烛火映出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这种浸在骨子里的诡异,像薄冰下涌动的暗流,谁都清楚底下藏着什么,却没人先一步戳破。
他刚跨过门槛,便对上两道目光。范洲死死盯着叶白,仿佛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洞。如愿,指尖已停,没再叩动,俊朗的面容依旧平静,狭长的眼眸半眯着,看不清情绪,可那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却让烛火都微微摇曳,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叶白神色坦然,只是目光掠过二人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怎会不知这份诡异的根源?如愿的恨,范洲的怨,都源于二十五年前那场变故,源于他父亲,更源于如祁——那个既成了他朋友,又背弃了残月宗的人。
可他没说,如愿和范洲也没提,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却让厅内的空气愈发凝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压迫感。
范洲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冷哼,别过脸去,却依旧用余光死死黏着叶白。
叶白站在厅中,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角落:“我来找人。”
话音刚落,厅内的滞涩瞬间被打破。范洲猛地转头,正要开口怒斥,却听见醉翁椅上的如愿开口道:“找谁啊?”那声音轻蔑无比。
叶白道:“如祁。”
话落,如愿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让裂开了缝隙。
先是眼底翻涌的阴霾冲破了伪装,顺着眼角蔓延,再是放松的唇角微微抽搐,最后那股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恨意,彻底爬上了他的脸颊,让原本俊朗的五官都染上了几分狰狞。
“你来找如祁?” 如愿重复了一遍,声音微怒,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笑,“呵……你居然是来找他的。”
叶白迎着他骤然变得狠戾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坦然点头:“是。”
烛火跳跃,将如愿半边脸映得如同恶鬼。他想起不久前,自己确实将那个血脉相连,承载着他最复杂情感的哥哥,从身边放走了。
他从不心软,只是觉得那样一个被心魔折磨,被心中的正义拴住的废物,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他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如祁脱离掌控?
他早就在如祁昏迷时在对方身上种下了寻踪的法术“牵丝引”。
而醒来后的如祁只顾着检查自身是否被种下“索魂印”。
殊不知,那缕无形的“丝”,早已悄然系在了他的神魂之上。无论他逃到哪里,躲得多隐蔽,在如愿的感知中,都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弱萤火,虽不耀眼,却始终存在。
现在,叶白找上门来,直接问他要人……
如愿瞬间想通了一切。
如祁躲起来是因为怕了。他怕自己牵扯静心殿,怕连累眼前这个永灵派的少主,叶白。
所以,他宁愿躲藏,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也不愿告诉叶白自己的下落。
而叶白,这个被蒙在鼓里的“挚友”,却因遍寻不着,才不得不找到自己这个与如祁关系最为微妙、也最可能知晓些内情的弟弟头上。
多么讽刺,可笑。
心中的恨意似乎翻腾得更加剧烈,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恨,是对如祁自私逃避的恨,更是对眼前这个似乎被如祁保护着的叶白的一种扭曲的嫉恨。
凭什么?凭什么如祁宁可自己烂在泥里,也不愿牵连叶白?
凭什么叶白还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为“失踪”的友人担忧?
他可是我的哥哥啊……
如愿缓缓从醉翁椅上站起身,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更加浓郁。他一步步走近叶白,直到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我知道他在哪儿。”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刻意的、慢悠悠的腔调,仿佛在欣赏叶白脸上的每一丝焦急,“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叶少主?”
叶白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如愿:“你想要什么条件?”
“条件?”如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出声,“不如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亲自去把他‘请’来见你。”
他看着叶白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和担忧,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放心,他好歹是我兄长。只是有些‘家事’,需要先处理一下。你待在寒鸦关,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等叶白回应,转身对范洲吩咐了几句“招待贵客”,便径直离开了。
叶白站在原地,看着如愿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知道如愿绝无好意,那背后,不知藏着怎样的折磨与报复。
但他只能等,因为他不敢再动用邈探之术了。同时,心中对如祁的担忧,因如愿那诡异的态度和话语,而攀升到了顶点。
夜色中,如愿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迅速而无声。他循着神魂中那缕清晰无比的“牵丝引”感应,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他并未带任何随从,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冰冷而兴奋的笑意。
“我的好哥哥啊,”他低语,声音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带着无尽的恶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我又可以让你更痛苦了……”
寒鸦关内,叶白被范洲引至一处僻静但看守显然严密的院落。他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不知道如愿到底在盘算着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