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让这位心思纯净却执着的少年医者，主动觉得他离开是合理的，甚至可能是……有益的。
顾凌依旧阖着眼，任由白首乌一将那罐淡绿色药膏涂抹在他右臂的伤处。清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稍稍压制了几分皮下翻涌的灼痛，药膏散发的草木香气也带着宁神的意味。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暂时的舒缓根本不够，他需要能支撑他离开的资格，以及让白首乌一松口的理由。
白首乌一涂抹药膏的动作极为轻柔，指尖凝聚着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走向缓缓推送，试图将那些盘踞在血肉中的霸道药力一点点疏导开。
灵力纯净而平和，如同春日流水，小心翼翼地避开受损的经脉，耐心地包裹、化解着淤结。
此刻他一边疏导，一边在心中默算疗程。
打算，每日以灵力为顾凌施法治伤，再辅以亲手炼制的疗伤丹药，双管齐下才能最快化开淤结，稳固伤势。
就在这时，顾凌体内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悄然开始运转。
那灵力与白首乌一的温和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桀骜的躁动，恰到好处地在右臂经脉的拐角处轻轻一滞。
像是伤势本身引发的气血逆乱，或是心绪不宁导致的灵力失控。
白首乌一的指尖猛地一顿，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凝聚精神，再次催动灵力试探，却发现那股滞涩感若有若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他抬眼看向顾凌，只见对方依旧闭着眼，眉头微蹙，脸色难看至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像是正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你怎么了？”白首乌一轻声问道，手下动作放缓了些。
顾凌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歉意：“没什么，辛苦白首道友了。只是这药力盘踞得太深，刚才一阵翻涌，倒是让道友费心了。”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语气中满是无奈，“劳烦道友折腾这么久，我这伤势却似乎没什么起色，反倒让你白费力气。”
白首乌一摇摇头，认真道：“淤结日久，哪能一蹴而就？你且安心，我再试试灵力疏导，总能慢慢化开的。”说罢，他再次凝神，指尖灵力愈发精纯，小心翼翼地顺着经脉游走。
可这一次，顾凌体内的那丝躁动灵力又适时出现了。如同附骨之疽般，在白首乌一的灵力即将触及核心淤结时，轻轻扰动了一下，让原本顺畅的疏导路径微微偏移。
这细微的干扰，足以让疏导的效果大打折扣，却又绝不会留下任何人为操控的痕迹。
白首乌一的动作再次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顾凌见状，脸上适时浮现出更深的忧愁，他看向白首乌一，眼神中满是沮丧与焦虑：“道友，是不是我这情况不太好？”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般，低声道，“其实……我心里一直静不下来。一想到叶白独自前往寒鸦关，去接触素来行事诡秘的残月宗，我就辗转难安。”
他揉着太阳穴，神色尽是难以掩饰的烦躁：“我知道静心调养对伤势重要，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方才道友施法时，我明明想集中精神配合，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想心越乱，恐怕就是这原因搅扰了道友的灵力疏导。”
顾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我责备，眼神中的神色也变得满是挣扎：“真是辜负了道友的苦心。”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正被这两难的处境折磨得痛苦不堪。
白首乌一看着他眼底的焦灼与挣扎，清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明白心绪不宁对疗伤的负面影响，若伤患终日忧思，不仅灵力疏导难以为继，丹药的效用也会大打折扣。
可是……
顾凌见他神色微动，知道自己的铺垫已经起了效果，便趁热打铁道：“白首道友，你方才说，我这手臂需要静心调理，疏导药力淤结。这个过程，是否也对心境环境有所要求？”
白首乌一停下动作，抬头看他，清澈的眼中带着询问：“心境自然重要。焦躁、忧虑、恐惧等情绪，皆会影响气血运行，不利于伤势恢复。若能处于平和、安心之所，辅以适当的宁神之物，效果更佳。”
顾凌微微点头，脸上点缀出了几分挣扎和无奈：“果然如此。心定则气顺，气顺则药灵……可叶白孤身赴寒鸦关，我实在放心不下。此地虽安，我却心绪难宁，恐反碍道友施治。”
他抬眸看向白首乌一，态度恳切：“道友也听见了，叶白只为寻友，并无大碍。我虽伤重，随往却无凶险。此举……或许能解我心头挂碍，更利于伤势痊愈？”
他这话说得巧妙，将离开与为了更好的疗伤心境挂钩，将跟去的目的转变为成了心理慰藉。仿佛他离开燕府，跟随叶白只是为了配合治疗。
白首乌一秀气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他并不是在思考顾凌的话
作为医者，他当然希望伤患能在最安稳的环境中得到最好的治疗。
但有时，心病还需心药医。
“你只想留在叶白身边对吗？” 白首乌一确认道。
“对。”顾凌点头，“我保证，绝不主动涉险，绝不动用右手与人冲突，每日所需丹药，我必按时服用。燕禹会全程照看我，绝不让我出事。” 他适时拉上了燕禹当担保。
一直旁早就听的满头雾水的燕禹冷不丁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顾凌瞥过来的眼神，立刻会意，连忙道：“啊，行我看着他，保证不让他乱来。一粒药都不会少让他吃。”
白首乌一的目光在顾凌写满真诚与恳求的脸上，以及燕禹那信誓旦旦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视。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也罢。如今你执意离开，我便不再强求。”
他抬手，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枚莹白泛着微光的丹药，递到顾凌面前，语气郑重而叮嘱：“这颗是恢复灵力的清灵丹，你先服下，暂解灵力匮乏之困。后续我会每日炼制疗伤丹药，交由燕禹转交于你。”
他加重语气，眼神严肃：“没有我每日的灵力施法辅助，你更要严格遵嘱。丹药，必须按时服用，绝不可漏服。这虽能固本缓伤，却替代不了灵力疏导，你需以此为念，护好自身，不可大意。”
顾凌心中一松，郑重接过丹药，指尖触到丹药的温润凉意，连忙应道：“我谨记，绝不敢违。”
白首乌一点点头，突然又说道：“实际上，你不必使手段骗我的。”
“啊？”
“我又不是什么固不可彻的人，你直说便好。”
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个决定有些冒险，可顾凌眼中的执拗与担忧并非作假，而叶白这位永灵派少主，身上背负的重担也不容忽视。或许，让他们彼此照应，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风险，他只能尽医者本分，每日炼药，护顾凌周全。
燕禹见顾凌使手段被戳穿，笑的前仰后合。
顾凌没理他，仰头将清灵丹服下，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流转周身，稍稍缓解了灵力枯竭的疲惫。
他重新闭上眼，感受着右臂依旧隐隐的抽痛，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路线和时间。
叶白脚程快，他必须抓紧赶上。
当他再次站起来时，虽然脸色依旧透着虚弱，但眼神却沉静又坚定。
他向白首乌一郑重道谢，接过对方递来的丹药与药膏：“道友之恩，我铭记于心。”
白首乌一点点头，轻声道：“一路保重。”
“走吧。”顾凌看向燕禹。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燕府，循着叶白的踪迹，朝着寒鸦关疾驰而去。
白首乌一站在庭院中，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但愿……一切顺遂，丹药不误，伤势不坠。”
转身，他走向药炉，指尖凝起灵力，投入药材之中，为顾凌炼制每日所需的疗伤丹药。
北地的风，卷着干燥的尘土与隐约的血腥气，掠过苍茫大地。顾凌用左手紧了紧披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身旁的燕禹看他这副模样，先是瞥了眼周遭偶尔掠过的行侣，又瞅了瞅裹成一团的顾凌，忍不住道：“我真应该给你拿个面罩，你这样也太引人瞩目了。”
顾凌没停，依旧维持着披风覆头的姿势，只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真的吗？”
燕禹上下打量他一圈，看着他肩膀绷得笔直，脑袋被布料裹得圆滚滚的，活像个赶路时怕风吹的笨孩童，顿时没忍住，嗤笑一声：“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