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府的庭院依着邔原的地势而建,青瓦覆顶,飞檐翘角,透着几分雅致与规整。
内室,药香弥漫。
白首乌一纤细的手指搭在顾凌腕脉上,灵力探入经脉,细细探查片刻,又抬手抚上顾凌断臂的伤处,指尖轻轻按压。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愁容。
白首乌一收回手,清澈的眼眸里褪去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医者的凝重:“秦道友的虚弱,主要在于心神损耗过剧,灵力亦有强行透支之象,此乃根源。身上其余外伤皆不足虑。唯独这右臂……”
他指尖虚点了点顾凌断臂的位置,那里虽然皮肉翻卷看着狰狞,缝合手法粗陋,愈口生得勉强,但细看之下,愈合的势头竟异常迅猛,断骨处也有被强大药力强行稳固的痕迹:“你这右臂……之前应该用过品质极高的疗伤药剂,药力极为霸道强悍,才能在那种粗糙处理下,强行将断骨接续、催动血肉生长,保住了这条胳膊,甚至让你现在还能勉强活动。若非如此,你这手臂恐怕早已废了。”
“也正因那药力过于霸道,接续时又无人精细引导,导致筋骨对齐仍有细微偏差,新生血肉与旧伤交织处也留下了不少蛮力愈合的结节与滞涩。如今你每动一下,便会牵动这些未理顺的筋结,疼痛异常。而且,这种依靠猛药强行催愈的状态并不稳固,若再过度使用或遭受冲击,很容易从这些薄弱处再次断裂。”
顾凌靠在软榻上,喘着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本就虚弱,此刻被点破伤势,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咬着唇,忍着那一阵阵钻心的疼。
白首乌一看着顾凌苍白的脸,语气平和地给出建议:“近期最好不要再动用右手,更不要与人交手。待我每日灵力施法与丹药相辅之法将这些药力残留理顺,引导断骨细微调整至最佳位置,并化去那些淤结。如此,便能让手臂愈合得更加完美,日后使用无碍。这个过程,需要你静心配合,不可急躁。”
叶白听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能治好,且不留后患,这已是最好的消息。他看着顾凌,对方虽然别扭地低着头,但显然也听进去了。
“有劳你费心。”叶白郑重道谢,随即转向顾凌,语气温和,“你听到了?务必安心在此养伤,一切听从白首乌一安排,不可任性。”
顾凌抬眼,撞进叶白沉静的眼眸里,那里面满是关切与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白见他情况稳定,且有白首乌一这等神医在侧,便放下心来。他心中记挂着如祁之事,不能再耽搁。
“你好好休息,我……”叶白顿了顿,准备告辞。
“你去哪?”顾凌立刻抬眼看他,目光紧紧锁住他,“你着急赶来东北,到底要做什么?”
叶白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他,也无需再瞒。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急迫:“我要去寒鸦关。残月宗弟子如今驻守在那里,我要去找如愿。”
“谁是如愿?”顾凌眉头蹙起,不解,“你找他做什么?”
“如祁不见了。”叶白打断他,声音里透出压抑的焦灼,“静心殿没有,残月宗避而不见。如愿是他的弟弟,也最可能知晓他去向的人。我必须找到如祁,问些事情。” 最后一句,他声音渐低,那份被“杀母之仇”阴影笼罩的痛苦与迷茫,几乎要满溢出来。
顾凌看着他眼中深切的忧虑与痛色,心中一紧。他想起叶白之前在京城时的失魂落魄,想起他那时复杂难言的眼神。
顾凌的目光沉了沉,他知道叶白对如祁的在意,那是他的朋友……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顾凌抬眼,看向叶白,“我跟你去。”顾凌脱口而出,作势就要起身。
“不用,”叶白立刻按住对方,语气难得严厉,“你留在这里就好。”
“可是……”顾凌还想争辩,却牵动了右臂,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脸色一白,额角渗出冷汗。
白首乌一站在药案旁,研磨药材的动作一顿,清澈的眼眸抬起来,看看叶白,又看看顾凌。他适时上前:“秦道友,莫要激动。你此刻最需要的是让右臂得到充分休息和正确疏导。叶道友既然有要事,便让他去处理。你若强行跟去,不仅于伤势无益,若途中再遇险情,你这手臂恐怕真会留下难以挽回的损伤。非但帮不上忙,反会成为拖累,令叶道友分心。”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顾凌看着自己虽然疼痛但确实被药池之力保住的右臂,感受着全身叫嚣的疲惫,那股冲动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他颓然靠回榻上,咬着唇,不再说话,但眉宇间的不甘显而易见。
叶白见他不再坚持,松了口气,语气也柔了下来:“你放心,我只是去打听消息,不会涉险。你在此安心养伤,等我回来。”
顾凌看着他眼底的执着,心中的焦躁渐渐化作无奈。他低下头,闷声道:“……那你小心。寒鸦关那边情况复杂,残月宗的人未必好相处。”
“我当然知晓。”叶白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白首乌一和燕禹一笑后便匆匆离开了。
燕禹站在门口,听着几人的对话,脸上的嬉皮笑脸早已褪去,神色凝重地靠在门框上,没有插一句话。
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淡淡的药香。
燕禹这才走到软榻旁,叹了口气:“放心吧,叶少主本事大,不会有事的。你先养好伤,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寒鸦关找他。”
顾凌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只是,他的手,却始终攥着那块被他塞回怀中的白色手帕。
燕禹瞥见他这个小动作,又看了看他紧攥在手心的那块白色手帕,心中雪亮。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戏谑:“喂,你没憋好屁吧?”
顾凌眼皮颤了颤,依旧没理他。
不跟去?怎么可能。
只是白首乌一说得对,现在这胳膊确实是个麻烦。硬要跟去,万一真废了,以后还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
但让他就这么干等着,他也绝做不到。
白首乌一只是建议勿用右手,静心调理……又没说必须卧床不起,更不能离开邔原。
顾凌闭着眼,脑中念头飞转。白首乌一医术高超,责任心强,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溜走,难度不小。而且,自己也需要他帮忙尽快理顺手臂的药力,减轻疼痛,至少达到能让自己不显异样的程度。
硬闯不行,装可怜求放行?以白首乌一的性情和对伤势的严谨态度,多半也会被温和而坚定地驳回。
看来,得换个策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