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收回探寻的目光,看向如松,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柔和:“元彻已伏诛,此间事了。你们速速离开南疆,返回族地,闭门不出,静候八道发落。此番你们虽有被迫情节,且助我诛杀元彻有功,但毕竟曾卷入此事,难免责罚。我会向皇甫大人陈明情况,力求从轻发落。”
如松等人闻言,面露感激,深深一揖:“多谢叶少主保全之恩!我如氏上下,永志不忘!”他们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叶白略一点头,转向满脸困惑的岩罕。
严罕盯着他,眉头拧成疙瘩:“你到底叫什么?他们叫你叶少主……”
叶白坦然回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抱歉,之前骗了你。我不叫林风。”
严罕眼睛一瞪:“那你叫叶风?”
叶白失笑,摇了摇头,没再直接回答名字,只是郑重道:“此次多亏兄弟鼎力相助,酬劳和承诺,叶某定会兑现。南疆之事已了,你和你的人尽快撤离此地,莫要卷入后续风波。”
严罕抱肘笑了笑,心中暗道:我可是帮了你不小的忙啊,叶白少主。你这都不愿意告知我真名吗?
他翻身上马对着叶白嘟囔了一句:“你们中州人,心眼真多。”随后便招呼手下,开始清理现场,准备撤离。
路上他的手下赶到他身边道:“哥,叶少主身边那个姓如的跑了。”
“皇甫大人只说牵制元彻,勿节外生枝。我们要做的只是奉命配合叶白。”
“那你收这么多钱……算是讹他吧?”
“我又不能表明身份。”
……
叶白不再耽搁,他循着心中那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应。那清冷、孤寂、带着“剥离”感的灵力残余,朝着峡谷一侧较为隐蔽的乱石堆后走去。
拨开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在一块背风的巨岩阴影下,他看到了那个人。
如祁倒在冰冷的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几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闭着眼,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曾经那双总带着几分戏谑或懒散光芒的眼睛,此刻紧紧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黑的阴影,衬得脸色更加惨淡。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混乱而微弱,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枯败死气萦绕不散,仿佛生命力被抽空了大半。
“果然是你。”叶白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触如祁的颈侧。脉搏微弱而迟缓,体内的灵力乱成一团,更有一股极其霸道诡异的力量反噬的痕迹,深深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神魂。
叶白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最珍贵的保命丹药,小心喂入如祁口中,又以自身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引导药力化开,护住他心脉和残存的本源。
如祁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叶白脸上。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都……解决了?”
“嗯,元彻死了,如氏也安全了。”叶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带着压抑的疼惜,“我不是把你绑在酒馆了吗?那绳子……”
如祁气若游丝,眼睫颤了颤,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懒笑,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那缚灵绳被我磨坏了……我藏了片静心殿的解缚玉屑,塞在指甲缝里。早备着的。”
叶白心头一沉,想起如祁素来散漫却事事留后手的性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斥责。
“胡闹……”叶白低斥,眼中却满是后怕,“你的这法术反噬如此之重,下次还是别再用了……”
“死不了……”如祁缓缓吐出三个字,眼神有些涣散,“不过我真没想到,元彻会死的这么容易。”说完,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迷,只是气息比刚才略微稳了一点点。
“他……有伤……”叶白喃喃自语。
说来可笑,他敢孤身前往拦截元彻全因皇甫大人的一道密信:元彻叛逃,为某所伤,修为暂抑,然其根基未毁,南疆局势危殆。因事关重大,酌情派你孤身前往,剿灭元彻。遇险境可凭令牌召南疆暗援,切记,此事关乎八道清誉,需隐秘行事。
叶白小心地将如祁背起。如祁的身体重得可怕,仿佛……
他稳稳地托住对方,转身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与阴谋的峡谷。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一切,”背上传来如祁近乎呢喃的微弱声音,他并没有完全昏迷,只是极度虚弱,“害我……白担心……”
叶白脚步未停,但沉默了片刻。远方天际的微光,此刻落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霾。
他原本想说的那些关于平衡、关于棋子的洞见,可这些在元彻那句“祭品”面前,突然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侧头看了一眼如祁苍白的侧脸,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八道立宗百年,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宗势力盘根错节,无极宗作为皇甫氏最忠心的附庸,手握南疆三成的宗门兵力,若因元彻一事彻底清算,无极宗倒台,南疆的宗门势力便会失衡,周边的蛮荒势力与散修联盟必会趁机作乱,届时八道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皇甫大人要的不仅是“斩草除根”,也是“息事宁人”。
只要元彻死了,野无极的祸乱平了,无极宗能继续撑住南疆的局面,些许“管教不严”的罪责,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所谓“不准增派人手”,不过是怕无极宗出手过急,留下把柄,反倒让局面无法收拾。
而我这个永灵派少主,便是皇甫大人与父亲布在南疆的一颗棋子。
既不能让无极宗彻底脱罪,也不能让南疆乱了根基,只能在这夹缝里,寻一个两全的结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喟叹:“实际上,事情本可以更简单。但……皇甫大人太想保下无极宗了,我动不了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顺势而为,再这浑水中求一线清明。”
叶白感觉到背上的人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在倾听,叶白继续道:“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经此一事,如氏看清了无极宗的本质,与我永灵派有了这份共患难的情谊和救命之恩,往后关系自然不同。而无极宗也会继续对外宣称元彻战死,这是一场悲壮的内部清理,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我的头上。”
“嗯。”如祁应着。
“本来应该是这样……”叶白突然转了话锋,“可我错了,错的离谱。”
“怎么说?”
“元彻死前,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叶白斟酌着词句,既想分享这份沉重以卸下部分压力,又本能地保护着如祁,不愿将他彻底拖入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关于八道,关于成仙,关于……代价。”
“真的不是胡话吗?”
“我不知道……”叶白脚步减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沉郁,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说给背上的如祁听,也说给自己听,“不过我会查下去的。”
“很危险的。”
“没事。倒是你,”叶白侧过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那张苍白的侧脸,语气又沉了下来,“下次别再用这个法术了。”
如祁似乎听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无意识的呓语。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叶白心头的寒意。
他背着如祁,仿佛背着自己仅存的真实与软肋,他想走向安宁的归途,可面临的却好像是一片更加黑暗和未知的迷雾。
袖中的两卷书册沉甸甸地贴着肌肤,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父亲……您到底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