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君喉间一紧,所有想问的话、想责备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心口,又酸又疼。
法摘星眸光微沉,又抬手凝着一缕温润灵力,缓缓渡向栾域天灵,柔化那些狂暴冲撞的残念:“残响扰魂,先稳神魂,再论其他。”
灵力入体的一瞬,栾域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识海里那些嘶吼的残念被暂时安抚下去,撕裂般的剧痛稍减。
他闭上眼,长长喘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混沌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属于他的空洞:“多谢。”
法摘星眸光微沉:“当年,神合窥魂一术,是老夫亲手创出。自落笔成术那一日起,老夫便深知此术霸道残烈、必留神魂割裂之祸,早已暗中推算周全,想好如何化解它的所有反噬和后遗副作用。
只是后来此术因易乱天道魂序,被八道合力定为禁术,卷宗封禁。老夫这配套化解之法,也随之尘封百年,从未真正动用过一次。时至今日,此法未试、前路未知,这套归魂之法能不能全然奏效,老夫并无十足把握。”
周遭山门屏障隔绝一切外扰,门内风声寂寂,唯有三人气息沉落。
栾域:“我该如何行事?”
“老夫会以你为引,你需在记忆恢复时守得心念空明、万念不执,不抗拒、不起思、不贪恋躯壳与执念权欲。任由我渡入的灵力,将凌儿碎裂的本源神识,自你识海深处一一牵引、重塑归位。”
法摘星语声微沉,添上一道残酷实情:“于你而言,凌儿的神识本是外来异物。往后他的神识每寻回一缕、归位一寸,你便要全盘承下那片神识里裹挟的所有爱恨苦楚、执念过往,分毫无从避开。”
他话音倏然一顿,随后道破此法绝处般的凶险:“此法无阵法兜底,无结界护魂。一旦你心神失守刹那,你这缕异体神识便会瞬间崩解湮灭。而被引的凌儿也会彻底断绝生机,本源神识四散消融于天地,再无半点苏醒可能,从此彻底消亡。”
栾域静静听罢所有凶险,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神色反常的沉静。
片刻,他淡淡吐出一字:“好。”
“你答应得这般干脆,就不想问问,事成之后,你自身最终会落得何等结局?”法摘星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轻声问询。
“我知道,我会消失。”栾域说得很轻,像在描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会彻底褪去独立意识,变回最初本源模样。我本就只是一份记忆,一缕残息,理应安静地留在灵魂深处。没有意识,没有感知,没有自我。”
他抬眸望向法摘星,眼底那些混乱的痛苦、抵触、厌恶都还在,可最深处,却压着一层极淡极坚定的东西。
法摘星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可顾君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悯与敬意的神色,不像是对一个晚辈,倒像是看向一位心怀赤诚、甘愿舍己的君子。
他们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问过栾域想不想活着。
他被动应运而生,从无半分过错,不曾贪恋躯壳,不曾加害旁人,如今却要为素昧情深的旁人,心甘情愿交出自己唯一的存在与意识。
“你不妨告诉老夫,你为何甘愿如此?”
“说来皆是宿命因缘,我本就欠他们一条性命。更何况,是秦时月教会了我,何为良善,又该如何做一个心有温度的好人。我侥幸重获睁眼于世的机会,想来是天意垂怜,予我弥补过往罪孽的机缘。”
栾域抬起手,轻按心口:“依你所言,我的记忆、情念与本心皆不会消散。往后我只是不再执掌这具身躯,化作一缕神魂,与他相融共生。恰似两道支流汇入长河,水仍是旧日之水,只是前路归途,自此改换。”
“我这一生,满身罪孽,向来为恶。此番融于他身,得以脱胎换骨,去做一个坦荡良善之人,于我而言,已是最大的幸事。”
他言罢,眸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冥斗阁山门,遥望着远处被夜色遮蔽的方向。
那被法摘星灵力封锁的外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也绝不能让他看见。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能借秦凌霄的身份,与对方一同在那片苍穹之下自由行走,再不被束缚。
再不是被额头那血色法引操控的傀儡兽类。
“那就如此定了。”法摘星不再多言,“子时阴阳交替,神魂最易牵动。届时,老夫为你开识引魂。”
栾域将视线收回,看向法摘星:“再给我一日时间,可以吗?”
法摘星看透他心底念想,却未多言半句问询。
他只抬起食指,一缕清浅柔和的灵力自指尖漫出,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径,悄然浮现在半空,径直通往冥斗阁深处一隅僻静院落。
灵力温凉无锋,稳稳托着光影,精准勾勒出居所方位。
“去那吧。”他声线沉静温润,不带半分苛责,“那是凌儿昔年在阁中常住的居所,清静无扰,无人擅入。”
栾域顺着那道灵力光径望了一眼,院落藏在层叠殿宇之间,隐于苍松云影之下,果然清幽僻静,隔绝尘嚣俗扰。他朝法摘星和顾熙各点了一下头,应声许诺:“明日子时前,我必会归来,一切尽数妥当,绝不耽误。”
他说完转身,沿着石径向偏殿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直至融入夜色。
顾君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许久后才道:“他是想要一日独处的时间,了结念想?”
“不。”法摘星否定了顾君,低声说出了对方没有想到的答案,“他是想养伤。凌儿躯壳受伤极重,只是他方才半分未曾提起,刻意藏住了。”
顾君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这是……”他嗓音发涩,“他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替他操心?”
“支流汇入长河,便再无支流之名……”法摘星顿了顿,眼底那抹悲悯又深了几分,老夫很好奇他生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秦凌霄的住处,与他离开前一般无二,明显是常被打扫。
栾域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阖上。
他无意间看到秦凌霄的双手。
骨节分明,指腹与掌心都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可他的记忆里没有秦凌霄的过往,不知道秦凌霄幼时在宗门修炼的模样,不知道秦凌霄与顾熙之间有过怎样的往昔,更不知道秦凌霄望向秦时月时,眼底会是怎样的神情。
他有的,只是一段不属于这具躯壳的记忆。
一个叫栾域的人,一生为恶,满身罪孽,最后死在永灵派剑下。
“你说你满身罪孽,向来为恶。”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你临死之前,为什么要让秦时月教会你何为良善?”
没有人回答他。
月光洒进房间,在墙上投下陌生的影子。
他盘膝坐下,用自己的方式恢复着身躯的伤情。
“你曾经,蛮强的。”他闭上眼,喃喃自语,“一日,够了。”
另一边。
顾君自山门折返,径直寻去顾熙的居所。屋内空寂无人,气息探查下只窥见一室清寒,反倒院外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顾熙负手而立,静对着沉沉暮色,周身气息看着恬淡安稳,似半点波澜也无。可这份平静本就透着刻意,若他当真心如止水,此刻早该安坐屋内静养,又怎会独自立在晚风里,默默等着山门那边传来的消息。
顾君走到他身侧,将顾凌现身玄门、斩杀齐峰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缓缓道来。
话音落罢,晚风悄寂。
顾熙良久才缓缓抬眼,双眸微微眯起,眸底藏着冷冽愠色,语声沉沉带着讥诮:“皇室修炼,就这般罔顾人伦?”
他语气越渐不耐,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低声斥骂起那数年未见的师弟:“再说了,他是傻子吗?旁人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半点不知权衡分寸。昔日在宗门里那一身傲骨气性,如今都消磨到哪儿去了?”
顾君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别扭,轻声开口问道:“你心里……还在生他的气,对不对?”
这话一语戳中心事,顾熙身形微僵,当即别过头去,不愿让对方窥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顾君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眸中含着几分了然的轻叹,也不戳破他那点口是心非的别扭。
晚风卷着庭院里的落叶轻轻掠过,四下静得只余风声。顾君缓了语气,轻声道:“我怎会看不出你的心思。你嘴上骂他莽撞愚钝,心里实则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顿了顿,他看向顾熙紧绷的脊背,缓缓道出根由:“你气的从来不是他此番惹下祸事,是恼他当年执意离宗。”
“你啊——心里憋着这股闷气,既怨他当初决绝狠心,又放不下他如今身陷险境、受人摆布的处境,偏偏还要端着架子,不肯露半分软态。”
顾熙脊背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下颌线绷得愈发冷硬。他依旧不肯转头,嗓音绷得发沉,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掩饰:“我有什么好气的。他要走是他的选择,如今要闯祸,也该自己担着。”
嘴上说得淡漠,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心疼与隐隐的担忧,早已藏不住分毫。
顾君笑了笑:“哈哈,口是心非。”
次日,子时将至。
后山静室,法摘星早已备好一切。
室中无灯,唯有月华透过天窗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银白。四壁空荡,没有任何法器阵纹,没有任何灵符丹药。
法摘星说此法无阵法兜底、无结界护魂,并非虚言。
一切只能靠栾域的心念稳固,靠法摘星的灵力牵引,靠那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机缘天意。
栾域踏进静室时,看到了顾君正站在门外,以及许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与他们目光相触,只见这群人的神色都非常凝重、担忧。
栾域什么都没有说,推门而入。只听见被门扉拦在外面不知是何人的一句:“你们留在这就行。”
法摘星盘膝坐在月华最盛之处,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如水:“坐。”
栾域依言坐下,与他相对,相隔不过三尺。
“最后问一次。”法摘星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分量,“你可有半分不愿?”
“没有。”
“好。”法摘星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灵力凛冽如霜,没有半分犹豫,径直震碎了皇甫术在栾域眉心萦绕的禁制。
他自然知晓,破除八道之首亲手布下的禁制,便是公然逆拂皇甫术的权威,撕破彼此表面维持的制衡情面。
皇甫术必然立刻感知异动,赶赴冥斗阁山门兴师问罪,追究擅破禁制之责。
可,那又如何?
随后,他掌心向上,一团黑色的灵力凝聚而出,没有半分刺目光华:“闭目,守住灵台方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