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入山,冥斗阁山门巍峨矗立,云气绕殿,封禁大阵果然留出一道窄道,静谧无声,只许他们二人通行。
山风拂过殿角,清冷肃然。
刚踏过宗门门槛,一道身影便静静立在廊下青石阶前,等候已久。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眉眼生戾却掩不住其中担忧与焦灼,正是顾君。
宗门闭宗规制森严,他本应静守所属殿宇驻地,不得擅离,更何况山门处向来有专人值守,他贸然前来本就违了规矩。
可他心中牵挂两人,一边是听闻顾凌现身玄门、惨杀齐峰的惊天消息,心绪难平;另一边,他第一时间便想寻顾熙一同前来山门等候,心里清楚顾熙定然比自己更惦记顾凌安危,谁知顾熙偏偏执拗,明明满心担忧,却始终不愿前来。
顾君实在放心不下,又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终究不顾宗门规制,独自守在了山门内侧,寸步不离。
此刻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走来,顾熙心口猛地一松,似悬于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眼底焦灼尽数化作安然。
他快步上前,脸上荡开微笑,开口道:“平安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清俊面容上时眼底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但下一刻,身前那人脚步微微一顿。
抬眸。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熟稔,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全然陌生的冷淡与漠然。
宋取此刻接管着身躯,眉心锁灵禁制微凉,看向眼前这位陌生人,心底无半分涟漪。
虽知晓眼前之人与秦凌霄必定过往情深义重,是真心牵挂担忧,可他终究不是本尊,半句旧情接不上,分毫过往答不出。
他张了张嘴,可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解释内情,更不敢随意泄露。
最后,宋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就在这份凝滞僵持之间,法摘星已然动了。
他面色沉静无波,只单臂轻轻一挥。
一层厚重凝实的黑色屏障瞬间凌空铺开,严严实实笼罩整片山门区域,稳稳隔绝了宗门外所有眼线窥探、灵力探查与耳力窃听,半点风声都传不出去。
屏障落定,周遭彻底与世隔绝。
法摘星抬眸,目光沉沉看向满脸茫然的顾君,道:“他不是凌儿。”
短短四字,如寒霜落地。
顾君脸上残余的欣喜骤然僵死,眼底暖意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瞬间变成冷冽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与师弟别无二致的面容,周身戾气隐隐泛起,嗓音冷得发沉,满是敌意:“夺舍?”
误会陡然加剧,敌意瞬间拉满。
宋取轻轻摇头,语气不卑不亢,从容辩解:“不是夺舍,我从未害他性命,也从未强占躯壳。只是他本源沉眠,我暂且代为掌管这具身躯,护他肉身不腐、神魂不散而已。”
话语简短,却难消顾君心头疑虑,反倒更添几分惊疑。
不等顾君再次追问,法摘星便将前因后果、内里原委,尽数从容道来。
“凌霄此番入世修炼,遭数百只死灵残念冲撞神魂,本源神识面临崩碎溃散,陷入深度沉眠,如同魂魄离体、生机垂危……”
法摘星将事情说得清晰易懂,宋取也适时补上了一些可以透露的信息。
话音落尽,顾君怔怔站在原地,听完所有内情,心头猛地一沉,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法摘星再次开口道:“摄冥体修炼本就容不得半分肆意。他的性子,你应是清楚。自幼认死理,认定的路,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此番,怕是他主动揽下,自愿踏入这种修炼,怨不得旁人。”
顾君的戾气稍稍敛去,可眼底的焦灼与愤懑却半点未消。他抬眼看向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只觉心口堵得发慌:“长老可有把握治好他?”
法摘星看向宋取,眸底掠过一丝复杂:“你先退去,让他出来,见见老夫。”
宋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识海中,那似乎被钝刀反复切割过的神识泛起了一丝细碎的波动,像是沉睡者的轻颤。
他闭上眼,让出了躯壳的主控权。
下一瞬,那身体微微一晃。方才的冷寂沉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痛苦的茫然。
栾域睁开了那双眸子,里面尽是抵触,和一片空茫。
颅间阵阵抽痛,识海里数百道死灵残响仍在嘶吼不休,杂乱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神魂。
他下意识蹙眉,实在是分不清哪些是秦凌霄的过往,哪些是死灵的执念,更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自己”。
法摘星神色依旧沉静,目光却落得极轻,带着审视也带着悲悯的问道:“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栾域勉强稳住身形,视线在法摘星与顾熙之间扫过一遍,脑中乱响不休,每一次思绪运转都牵扯着神魂剧痛。
他猜得到眼前二人与这具身体的原主渊源极深,绝非敌人。
“我叫栾域。”他嗓音沙哑干涩,气息虚浮不稳,字字都透着疲惫。
法摘星与顾君下意识对视一眼。
后者眉宇间凝满困惑,满心费解:“若是宋取所言不假,他的神识被万千驳杂记忆吞噬淹没,理应陷入浑噩无序之境。为何却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样一个陌生名号?”
法摘星闭目叹气,随后缓步抬手,一道温和却强劲的灵力稳稳覆上栾域眉心,替对方稳住翻涌错乱的神魂:“随我同念。”他沉声道出口诀:“三界之法,魂赴地界。众生之魂,逆法则存。吾内先辈,立见于世。听吾号令,尽灭诸人。”
口诀念毕,禁锢应声松动。
黑雾翻涌间,宋取冲破层层封印,以死灵之形缓缓显化在三人眼前。
他身形虚浮飘荡,幽冷的目光直直落在栾域身上,缓缓开口:“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抬起泛着黑雾的指尖,指向栾域,语气笃定:“此人绝非奉真一脉的修士。也就是说,这缕名为栾域的神识,根本不是凌霄那小子修行时,吞噬而来的。”
法摘星垂眸沉凝片刻,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片刻后,语气沉定的吐出四字:“神合窥魂。”
宋取闻言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恍然。这门法术他并不陌生,
一旁的顾君脸色骤然变白,失声问道:“那不是宗门明令禁止的禁术吗?凶险万分,动辄神魂俱灭……”
“是老夫教他的。”
法摘星坦然应声,语气里藏着几分复杂的怅然:“只是我不知,他以能运用此法。”
“您为何……”
“神合窥魂灵力运转特殊,最能淬炼神魂,加固识海,大幅提升神识与魂体的稳固之力。凌儿身负摄冥体,宿命特殊,修行一路劫难重重,唯有神魂足够强横,方能勉强扛住反噬。”
他抬眼,目光落向眼前眉眼熟悉、意识却全然陌生的栾域,眸光沉沉,满是唏嘘与心疼。
“所以想来,这位栾域小友的神识,应当就是凌儿催动神合窥魂后,缔结而生的异体意识。
后来他困于皇室修行之地,遭万千死灵残响侵蚀冲撞,本源神识被硬生生撕碎。
万幸借禁术之力,本源意识虽崩塌,但灵魂稳固未曾溃散。异体神识顺势上位,新旧神识割裂分化,才最终落得如今这般,两重意识割裂、身魂为凌儿,心为栾域的两难境地。”
栾域听的云里雾里,他抬手按向自己的太阳穴,眼底掠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
那是被无数残念强行寄生、神魂被反复撕扯的本能反应。
随后,他抬眼,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压抑的混乱。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等那个人回来。而他,只是个占了躯壳的过客:“有法能解?我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