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本能,他猛地抬手死死拦住皇甫策伸向自己额头的手,硬生生挡开了对方的指尖,声音带着祈求:“不可以。”
皇甫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阻了一瞬,动作顿住。
只见,对方那属于顾凌的脸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戒备之情:“别这样。”
皇甫策疑惑:“你怕什么?”
“我会死的。”栾域认真道,“你要找的他,也会死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栾域喉结滚动,他能感觉到识海里那些被压制的残响又开始躁动,像是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正顺着神识缝隙往里钻。
他强忍着不去皱眉,回答道:“顾凌的本源神识碎裂了,正在识海深处沉眠。而我,是禁术衍生出的异体神识”
他抬眸,迎上皇甫策那双与皇甫术如出一辙的眼,没有任何闪躲:“法摘星以施法,欲将顾凌破碎的神识从灵魂深处牵引归位。你将我掳来,本应无恙,但若强行以灵力探查我的神魂,我必将魂飞魄散,如此一来,便等同于你亲手害死了顾凌。”
皇甫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薄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你以为我会信?”
“你尽可不信。”栾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囚禁、被胁迫的人,“但你不妨一试。试过之后,你便再也寻不得你渴求的答案。”
皇甫策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知道法摘星的脾气。
那位平日里看着淡漠超然,可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翻脸比翻书还快。
今日他若失手杀死顾凌,明日法摘星就能把整个皇甫氏屠杀殆尽。
“……有意思。”皇甫策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栾域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本该魂飞魄散的人。”栾域没有隐瞒,“侥幸借他的躯壳活着。”
皇甫策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希白安都微微侧目。
终于,他开口了:“好。我信你一次。”
他抬手,示意希白安松开禁锢:“需要多久?”
希白安轻轻一笑,收回按在栾域肩上的手掌,退到门边,又恢复了那副菩萨低眉的慈悲模样。
“我不知道。”
“那你就留在这儿。”皇甫策端起案上的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待你神识恢复,顾凌再将我所求之事告知于我,届时,我自会放你归去。”
“别想跑。”皇甫策一笑,“这地方布了空间隐匿大阵,摘星长老与我兄长的神识,都探不到此处。”
栾域垂下眼。
片刻后,他抬起头:“我可以留在这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绝不能用灵力扰我心智,更不能在我恢复神识期间打扰我。”
皇甫策挑了挑眉:“就这些?”
“就这些。”
皇甫策放下茶盏,没有半分犹豫:“行。”他轻轻挑眉,“我只是想见顾凌,绝不伤你。”
得到承诺,栾域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他静坐,任由自身神识慢慢化作温润的引魂之光,识海中,属于秦凌霄的神魂碎片正顺着这缕微光,一点点汇聚而来。
时间静静流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段幼年记忆,便涌入了栾域的识海。
画面在眼前铺开。
——
那是一座荒颓古庙,屋顶破了大洞,天光肆意地倾泻而下,凝成一道笔直黄白的光柱,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
无数细小尘埃悬浮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泛着细碎银芒。
神像早已斑驳剥落,泥塑裂痕纵横,落满厚厚灰垢,蛛网缠绕梁柱角落,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浮尘,卷得角落那堆破旧棉絮微微晃动。
我便蜷缩在这堆带着霉味的破布之上,浑身冰冷得厉害,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无力的疼。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先撞进一束暖融融的金光里。
爷爷就蹲在我身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紧紧蹙起,眉宇间满是焦灼与心疼,双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他双手虚悬在我心口上方,掌心缓缓升腾起柔和的金灿灿光晕,那光芒不似天光那般清冷,反倒带着醇厚的暖意,一点点漫过我的身躯,渗进四肢百骸。
刺骨的寒意被驱散,那缕暖意顺着肌肤缓缓流淌,抚平了浑身的酸痛,连昏沉的意识都清醒了几分。
“爷爷……”我开口。
爷爷摇着头,如往常那样,在我这么唤他时责怪:“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许这叫我。”
我笑了一下,声音虚弱沙哑。高烧退去大半,眼底却依旧蒙着一层朦胧水雾。
我向来如此,一病便是高热缠身,动辄意识模糊、陷入昏迷,无数次睁眼看见爷爷掌心这缕金光。
虽然他从来都不愿我唤他爷爷。
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称呼,还有什么字眼,能安放我所有依赖与安心。
关于这个称呼的记忆,都只有零碎一幕。
那天人群拥挤嘈杂,他抱着我,快步穿过喧闹杂乱的人海。
周遭行人低声交谈,我看见一个比我大的女孩对身旁那长得和他一样花白头发的人叫着:“爷爷、爷爷!”
我便学了过来,侧头叫道:“爷爷。”
下一秒,他疾走的脚步猛地停下,再也挪不动半步。
我能感受到他抱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可这里不冷,只是,他哭了。
我只有浑身疼的厉害时才会哭,那他……是不是也疼?
“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就那样僵在原地,抱着我无声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迈开脚步,快步逃离喧嚣人海,风声在耳畔掠过,我却听见了他哽咽的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懂事?”
后来,人群彻底远去,或者说是我们远离了人群。
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对我说道:“别叫我爷爷。”
那语气里带着责怪,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疼,还有我不理解的悲伤。
此刻躺在破庙的破布上,望着眼前依旧蹙眉为我疗伤的他,回忆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声音带着委屈与无措:“可我……我只会叫这个。”
除了“爷爷”,我再不知道别的称呼,不知道他的名,不知道他的姓,不知道他为何要带我东躲西藏。
我只知道,这茫茫世间,我唯有他一人。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是我高烧昏迷时,唯一的光。
明明平日里学着他的样子做事,学着他说话,学着他打理杂物,哪怕做得再笨,他眼底都会泛起柔和的笑意。
偏偏只有这一件事,我让他哭了。
我想不通。
这明明,不应该是错的。
我只是想像那个被拉着手的女孩一样,满心欢喜地,叫身旁的人一声爷爷。
还好,他答应了我:“罢了,就这么叫吧。”
从此便可以一直这样唤他。
光束依旧安静笼罩着破败神台,明暗交错间,清冷的风还在庙里穿梭,可爷爷掌心那团金灿灿的光,却在这荒芜落寞的破庙中,撑起了一片独属于我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