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仍在光里无声翩跹,一动一静,周遭是岁月荒芜的寂静,周身却是入骨的安稳暖意,将所有寒凉都隔绝在外。
我记得爷爷说,我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还说,我命硬,满村的人都死了,就我还剩一口气。
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一只粗陶药碗静静放在地上,碗里盛着黑漆漆的药汁,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拿,可脚下一软,便直直朝着一旁倒去。
“别乱动。”爷爷眼疾手快,伸手将我稳稳扶住。
“喝药。”我说着,接过他端起的药碗一如既往地仰头喝下。
药汁又苦又涩,浓重的苦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咽,苦得我眉头紧锁,下意识想要咳嗽。
我一直讨厌这难喝的汤药,每次喝都觉得五脏六腑尽被搅得发苦。
可爷爷说过,我病根难除,若是不按时喝药,下次病倒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不想生病,不想让爷爷为我担心,更不想离开他。
再苦的药,我也都应该喝下去。
爷爷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神色忽然柔和了几分。
随即,他布满厚茧的掌心向上,上面静静躺着一颗小小的东西,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尝尝,你应该会喜欢。”
我疑惑地看去,随后将那物件含在了嘴里。
下一秒,丝丝缕缕的美味在舌尖化开,温柔地驱散了满口的苦涩。
真的很好吃,我问道:“这是什么?”
爷爷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疲惫与沧桑都淡了几分,温声答道:“这个叫糖,它的滋味是甜的。”
“糖?”
“喜欢吗?”
“喜欢。”
爷爷轻轻抬手,将我揽进他温热的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一手稳稳护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低沉沙哑的嗓音,伴着破庙的风声,缓缓哼起那支温柔的歌谣:
“摇啊摇,晃啊晃
娃儿慢慢长
不会孤零零。
摇啊摇,晃啊晃
心头暖洋洋
睡得正安详。”
曲调平缓温和,一字一句都裹着他独有的暖意,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我窝在他怀里,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欢喜,跟着他的调子,小声地学着哼唱。
唱得磕磕绊绊,却也一字不落。
爷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轻声夸赞:“真机灵。”
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有温暖的怀抱,有甜甜的糖,还有爷爷的夸奖,仿佛所有的颠沛流离、病痛苦楚,都在此刻被尽数抚平。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被打破。
破庙外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相撞的冷硬声响,那群一直追杀我们的坏人,还是找来了。
我浑身一僵,紧紧攥住爷爷的衣襟,闭紧双眼,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爷爷周身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意,他将我牢牢护在怀中,身形一闪便迎了上去。
风声凌厉,兵刃破空的声响刺耳,不过片刻功夫,那群人便没了动静。
紧闭着眼睛没看见血腥,可我依旧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
当我睁开眼时,只见爷爷破烂的衣袍上,多了一道刺眼的血痕,定是方才护着我,没法全力躲闪,被贼人持刀砍伤的。
看着那不断渗出血迹的伤口,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大声哭出来,生怕再次拖累他。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只能哽咽着,一遍一遍重复:“爷爷,你教教我吧。那发光的办法。我想学,我想帮你!”
“发光?”爷爷包扎伤口的动作顿了顿,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酸涩,又有几分无奈,“哈哈哈哈,那个啊,叫灵力。”
我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坚定地看向他:“我想要学!”
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
闻言的我抿紧嘴唇,心里满是不甘与委屈。
我不想一直做他的累赘,不想每次都躲在他身后,看着他为了护我受伤。
我转头看向地上倒着的贼人尸体,伸手抓起一旁掉落的一柄长枪。兵器入手极沉,枪身比我还要高,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它抬起来一点,手臂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
“你干什么呢?”爷爷见状,眉头骤然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
我咬着牙,吃力地攥着长枪,再次抬头看向他,声音里的哭腔被强行压下,只余坚定:“我也要对付那帮坏人。我现在长大了,有力气了,拿得动武器。”
爷爷看着我,看着我憋红着脸,一点点将那柄长枪吃力地立起,良久,才沉声问道:“为什么选它?”
“它大,还长。它能打跑坏人。”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望着那柄长枪,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而郑重:“它叫枪……你无法使用灵力,也许它真的会适合你。”
眼中那孩提的表情透露着浓烈的期盼与倔强。
这份坚持触动了他心底的某种东西,他缓缓开口:“好,我教你。”
自爷爷言罢,我便深知,我再无需做那只蜷缩于他怀中瑟瑟发抖的累赘,终于能够尝试去保护他,尝试与他一同,抵御那些对我们穷追不舍的恶人。
爷爷草草包扎好渗血的伤口,随即望着这柄冰冷长枪,轻声开口:“既然要与它相伴,便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歪着头,攥着枪杆想了许久,可脑袋里实在是空空荡荡,只能垂下头小声说:“我想不出来。”
“那便叫惊雷枪吧。愿你如惊雷破空,护自己一生周全。”
我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惊雷枪,好听又有力量。
我仰起头,望着爷爷的眉眼,终于问出了心底一直藏着的疑惑:“那我呢?爷爷,我叫什么?”
从记事起,我就没有名字。
爷爷的身子骤然一僵,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愧疚、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挣扎,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沉默良久,他终于沉凝开口,嗓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凌霄。这是,你的名字。”
凌霄。
我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眉眼瞬间弯起,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连握着长枪的手都更紧了。
“惊雷,凌霄……好,我记住了。”我笑着扑进他怀里,一遍遍重复着,开心得快要跳起来。
“嗯,记住吧。”
从今往后,我有了名字,有了惊雷枪。
可追杀从未停止。
我们依旧居无定所,白天躲在深山破庙、废弃洞窟,夜里趁着黑暗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那些坏人像是附骨之疽,无论我们躲到哪里,总能循着踪迹找来。爷爷的伤从未彻底痊愈,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我看着他日渐苍白的脸色,练枪便越发拼命。
他曾试着教过我引动灵力,可我却对这所谓的力量,愈发恐惧。
因为它们不是像爷爷掌心那样的金色,而是暗沉可怖的黑色。
更让我惶惶难安的是,每一次试着接受灵力、依言修炼后,我都会睡过去,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底的永远是爷爷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