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字透着强势立场,堵得皇甫术无从辩驳。
皇甫术面色层层沉下,铁青难看,心底怒意翻涌,却始终不敢彻底撕破脸面,强硬对峙。
他深知法摘星修为深不可测,真要动怒发难,局面必将彻底失控。几番隐忍权衡,他只得压下怒火,隔着缭绕白雾沉声妥协:“罢了,我退让一步。但底线绝无商量,后续邔原旧案彻查审问,我必须亲自到场参与,全程核验案情始末。”
“你且等着吧。”法摘星头也不回,声音漫不经心,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什么时候老夫心情好了,你再来。”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极尽轻慢,毫无半分对八道之首的敬畏礼数。
皇甫术面色刹那间铁青如覆寒霜,周身灵力险些失控爆发。
他执掌八道数十载,历来万人敬畏,何曾被人如此当众轻视敷衍?
法摘星此番言行,分明是全然不将他这位八道之首放在眼中,公然折辱他的颜面威严。
“法摘星。”皇甫术咬牙沉声厉喝,怒意裹挟灵力震荡四方,“你真当本座,奈何不得你吗?”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的质问之后变得鸦雀无声,没人胆敢妄动分毫。
法摘星脚步缓缓停住,悠然回眸。
皇甫术被那双宛若藏尽万古星河的深邃眼眸淡淡斜睨着,凛冽威压裹挟而下,无声无息,却极具震慑力。
他到了嘴边的狠话,竟再也吐不出半点儿,周身怒意也硬生生压回落底。
见对方收敛怒意,法摘星面上漾开一抹温和慈祥的笑意,指尖从容捋过颔下月白长须,语声平缓从容,却直戳要害:“怎么,你是想说不念旧情?”
只一句话,便让皇甫术头皮发麻。
他怎么敢应下那句不念旧情?
旁人只道法摘星身居八道长老高位,手握重权、修为深不可测,唯有皇甫术心知肚明。
法摘星留在八道、不争不夺,安坐至今,全凭与他父亲昔日的旧情维系。
若非这份情义牵绊,以法摘星通天彻地的修为,早就该自立山门开宗立派,何须屈居八道规制之下,受他皇甫术半分管束?
今日他若当众撕破脸面,扬言不念过往情分,那便是亲手斩断最后一层羁绊。到那时,法摘星再无顾忌,必然也会彻底抛却所有情面,行事再无半分收敛。
届时别说他皇甫术性命难保,就连八道百余年的根基都可能会被生生撼动。
一念及此,皇甫术眉宇间只剩沉沉隐忍。
法摘星将他眼底的权衡与畏怯尽收眼底,眸底星河微动,笑意依旧温和,不见半分锋芒:“你敢吗?”
皇甫术不愿应声,只扯着嘴角,掩饰着满心忌惮与隐忍。
“人命自有因果,信物自有归属。何须小题大做,搅乱各方安稳局势?”
话落,法摘星转身,带着宋取。
包围的玄门弟子早就如潮般退散避让,为自己的性命留出来了一条宽阔道路。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因为,没人想死。
皇甫术立于原地,眼底的怒意早已消散。他欲叹息,却又不敢,生怕再令自己的威严尽失。
他从小到大,都惹不起法摘星这个堪比在世神明的老怪物。
雾气翻涌,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中。
皇甫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齐尘。
“齐宗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管好你的人。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齐尘拱手,面色恭顺:“多谢皇甫大人秉公处置。”
皇甫术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消失在天际。
齐尘缓缓直起身,面上那一层刻意维持的恭顺笑意寸寸褪去,顷刻剥落,底下露出一片沉如寒潭的阴戾神色,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身形一转,目光沉沉落向身侧。
齐情正跪伏在地,满身血污浸染衣料,脸色惨白如纸,肩背紧绷,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对上父亲视线,心底早已惶惶不安。
齐尘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无悲无喜,看不出分毫情绪。而后他缓缓抬起手,在对方肩头缓缓拍了一下。
那一拍力道极轻,温和如常,落在齐情身上,却如寒铁压身,冷意瞬间爬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心底恐惧直冲天灵。
半晌,齐尘喉间滚出沉冷的嗓音:“你活着,比齐峰有用。”
他朝宗门内走去,步履从容,口中下令:“即日起,齐情擢升内门执事,赏灵药疗伤。齐峰之死,任何人不得再议。”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雾气之中。
齐情跪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劫后余生的庆幸,大仇得报的快意,还是不知父亲是否看穿一切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缓缓起身,擦去脸上的泪与血,看向齐峰的尸身。
“你该死。”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山门内走去。
身后的雾气翻涌,将一切痕迹吞没。
那日,齐筱与齐情二人的迷雾分身一同出现在了秦时月的面前。
在听完对方的讲述后齐情道:“这不成立,我即便制造出我与凌霄对战的幻觉扰乱他们的观察,也拖不了多久。况且,雾阵幻境瞒得住宗门弟子,绝瞒不住长老和我父亲。他们神识极强,灵力轨迹一查便知,幻境一戳就破。”
“对,所以我需要有一个人走入你的雾阵。”秦时月解释着,“届时,你便出手杀了他。”
齐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你这是让我主动送死?父亲必会看破,我绝无活路!”
“我要的,就是被他看破。”秦时月抬眼,锋芒毕露,交代分明,“故意露破绽,才是此局最关键的一步。你只需再次制造幻境,让那个走入你幻境中的人所见是对你出手便好。你需要将戏演足,直至他死去之前,眼中的画面都是你怨恨哭诉的为了自保将他杀死。”
齐情思索着,却并不能想通:“然后呢?”当她问出这句话后,眼睛突然瞪圆了一瞬,朝着身旁的齐筱嗔怒道,“你才笨蛋呢!”
秦时月难得的笑了出来:“然后当然是继续演啊,栽赃嫁祸给那个人,说他和凌霄勾结,妄图取你性命。你们宗门在雾阵之内可以验灵,你只要在他死去之前演的够真,玄门一群傻子自会相信。”末了他有些无奈,“只是这个人选,我实在想不到,变数太多。”
“齐峰,”齐情缓缓开口,“他性子急躁,是宗门内父亲最不看中的孩子,而且长期被拿来和我作比,我若有破绽,他定会因急于抢功。”
“甚好啊,只要你提前在议事开始前激怒他,而后云烟留在殿内应变,事情就可控。”
“哪里可控了?”齐情的云雾分身恼得有些消散,“之后呢?我是安全了,凌霄怎么脱身?”
“你别急,我没说完呢。”秦时月大气不敢喘,生怕一口气呼不对把对方吹散了,“你杀了齐峰后,把我以前送你的玄铁令塞他怀里就可以。千万别说出来,绝不能让你父亲发现这个。”
兄妹俱是一惊,那是他们此前未能修得迷雾分身时秦时月送给他们作为联络用的法器。
这一次,齐情想明白了全部,她太了解她的父亲了。
齐尘心中,玄门利益、八道权势,远胜过一个齐峰:“他绝对会以为这是扳倒冥斗阁的绝佳机会。会为了玄门的利益,将所有罪责推到凌霄、推到冥斗阁身上。最后,这玄铁令……会让他败北!”
“正是。”
“明白了,计划可行,我一定能成功。”
“别紧张,你对齐峰的恨,根本不用演,齐尘质问你时你的害怕也未必用演。”秦时月的话带着几分调侃,似在宽慰齐情,但他目光深沉,“而之后,就看法摘星的了……”
烛火噼啪一声。
这场在暗处敲定的布局,从齐情诱敌、留破绽、当众认罪,到齐尘顺水推舟、发难冥斗阁,每一步、每一句、每一场情绪,全在算计之中。
一切,都只为了让法摘星出关,救治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