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一袭素色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花白长发盘起，莲花冠夺目。
可这都不及那双如浩瀚星河般的双眼，引人注目。
法摘星。
冥斗阁大长老，如今世间最接近神明之人。
他的出现没有半分征兆，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无人看见。
皇甫术的脸色蒙上了些许忧郁，他沉声道：“冥斗阁还在闭宗，你不该来。”
“老夫若是不来，冥斗阁岂不是又要背负罪名？”法摘星没有看皇甫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地面那道黑色身影上。
落在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他似一缕清风散去，再出现之时已经来到了宋取面前。
宋取抬起头，迎上那双他神魂剧颤的眼睛。
他对法摘星满心怨怼，亦藏忌惮，心绪本该紧绷如弦，可此刻却全然不受他掌控的放松了下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漫过神魂，抚平了这具身体所有紧绷与戾气。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胸腔里缓缓起落的心跳，这份悸动分明不是源于他灵魂的恐惧，而是……属于这具身躯心中的眷恋。
法摘星看了宋取很久，久到玄门众人开始不安，久到皇甫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很稳，却有些不解：“你……发生了什么？”
此问甚妙。
他勘破对方躯壳之内并非顾凌本魂，亦察觉这缕外来神魂并无半分邪念；更知晓顾凌的魂魄并未被逐出躯壳，只是于识海深处安然沉眠。
宋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能说的部分挑拣着说了：“我用了禁术，神识受损严重，已经在崩散的边缘。”
法摘星听得很认真。
他脸上的淡漠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的真实情绪。
是震惊、是痛惜。
这趟玄门之行，处处透着蹊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冥斗阁被责令闭宗三年，尚有一年才能解禁。若非今日之事，他绝不会提前出关。
有人，想让他出来。
有人，想让他见到这个“徒儿”。
“怪不得……”法摘星终于知道这场闹剧到底因何发生，他眼中一闪而过一丝异色，不经意间投向了北边远处。
一道神识绕过所有人的注意刺进了秦时月的脑海里：“太胡闹了，老夫若是不来，你们都会葬身此地。”
秦时月额头冷汗涔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与对方交流。毕竟他若释放神识，必然会引起皇甫术的警觉。
法摘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转过身，看向齐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齐宗主，你说是凌儿杀了你儿子？”
齐尘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不错，在场众人皆可作证。”
“问灵。”
法摘星轻吐二字，面沉似水，无半分暖意：“老夫修神魂之道百余年，这世间，还没有能在老夫面前说谎的魂魄。”
齐尘面上却故作沉痛，拱手道：“我自是知晓您的本事，可您这徒弟出手狠辣，不留半分余地，我儿早已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您如何问灵？”
他话音一落，身旁几位长老纷纷附和，一时间声讨之声四起，皆指证顾凌心性歹毒、下手无情。
法摘星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宋取身上，那是一道无声的询问。
而他得到的答案是，宋取迎着他的目光，极轻、极稳地摇了摇头。
他眼底最后一丝微茫彻底沉了下去，再看向齐尘时，已经冷得如同万年玄冰：“好一个魂飞魄散。”
便在这剑拔弩张、戾气横生之际，宋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场紧绷的气息：“邔原事后我虽假死逃生，可却再无去处。一年前，我被齐峰撞见，不慎被他认出了我是谁……”
听闻此言，齐尘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周身气压骤然低了几分。
宋取未曾停顿，语速平稳舒缓，字字落于众人耳畔：“他要挟于我，称我若想苟全性命，就必须对他言听计从。他觊觎玄门宗主之位已久，门中诸多同辈，皆是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我会在今日玄门议事踏足此地，正是受他指使。他命我伺机替他铲除绊脚石，若是敢有半分违抗，便要将我尚在人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我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信口雌黄！”齐江率先按捺不住，猛地纵身而出，厉声呵斥，“我兄长已身死，你自然能随心所欲地将所有污名脏水尽数泼在他身上！如今死无对证，你这番算计，心思未免太过歹毒！
宋取没有反驳，只是自怀中取出那半枚玄铁令，抬手递上：“这是他给我的用来联络的信物。”
法摘星信手接过，指尖触到令牌纹路的刹那微微一顿，随即目光冷冽地转向远方齐峰的尸身，抬手一挥，便将齐峰尸身怀中的另外半枚玄铁令摄取到手。
两枚玄铁令一左一右置于眼前，其上纹路精准咬合，轻轻一合，便浑然天成，再无半分缝隙，分明是一分为二的完整令牌。
齐尘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齐峰的尸体，眼底杀意翻涌沸腾，可这滔天怒意，竟无半分是针对宋取，而是尽数朝着自己已然死去的儿子倾泻而去。
他太了解齐峰的性子了——跋扈骄纵、心性急躁、好大喜功，为了攀权附位，向来不择手段。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愚蠢到这般地步，居然会留下信物，成为铁证。
“齐峰并非我所杀，杀他的人……”宋取那双属于秦凌霄的双眼，径直看向远处被簇拥着的齐情，声音清冷，“是她。”
“你胡说八道！”齐情瞬间目眦欲裂，浑身微颤，厉声辩驳，眼底强行蓄满泪水，一副悲愤至极的模样，“我怎会对自己的亲兄长痛下杀手？分明是你与我二人缠斗之际，趁机出手杀了他！”
她死死咬着下唇，竭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狂喜，生怕一个不慎，嘴角便会泄露出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