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秦时月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刺痛,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药灵那句“神魂受损,沦为心恙之人”的话,曾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秦时月心底,他一遍遍强迫自己接受最坏的结果,可当真切看着这副熟悉的躯壳里,装着全然陌生的灵魂时,他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明明早有预料,早该做好准备,可亲眼看着弟弟用那张刻在骨子里的脸,喊出陌生的名字,露出疏离警惕的眼神,那份锥心之痛,远比药灵的宣判更残忍百倍。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凌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下。
这一次,没有痛哭失声,唯有无尽的死寂与悲怆,将他彻底淹没。
栾域无力去想眼前之人因何哭泣。
他甚至浑然不在意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仿佛被一寸寸折断,心中唯有一个笃定的念头:自己理应活不下去了才是。
幸存于世,反倒让他满心尽是困惑。
缓了许久,他才艰难地撑开眼皮去审视眼前之人。
当目光定格的瞬间,他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那眉眼、那轮廓,似曾相识,然而脑海中却如乱麻一般,使他难以捕捉到关键的记忆。
他皱紧眉头,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混乱,一点点拼凑着零碎的思绪。良久,一道微弱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他猛地一怔,这人的脸,竟有几分像王府里的王妃……
不对。
与其说像王妃,不如说是像王妃的孩子。
他恍惚记起,那个孩子,好像叫——秦时月。
太多的疑惑堵在心头,他完全搞不懂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见到这位。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太阳穴,又像是有重物在狠狠撞击着颅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接昏死过去。
秦时月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悲戚,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恳求:“请你把弟弟还给我……”
栾域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越发困惑,强撑着头痛欲裂的感觉,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秦时月,声音沙哑干涩:“我本该是将死之人,不应被你施救,还望你能赐我一死。”他捂着头,痛苦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话音刚落,那股头痛瞬间加剧,像是要将他的头颅生生劈开。
而就在下一秒,秦时月骤然瞪大双眼,只见眼前的栾域体内,一股浓烈刺骨的阴煞之气猛然迸发出来,黑气缠绕着他的周身,气势骇人。
更诡异的是,在那阴煞之气的裹挟下,栾域的气质竟开始隐隐变化,原本成年男子的气息,像是慢慢缩成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那孩童眼神懵懂无知,脸上满是恐惧,张开嘴便胡乱哭喊着,话语颠三倒四,无法能听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可这孩童的模样也没维持多久,他的气息又开始扭曲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断冲撞,让他的表情变得极不稳定。
栾域并不知晓,这是识海里万千死者残响翻涌,孩童的哭腔、冤死炼灵者的戾气、怨魂的嘶吼缠在一起所引起的。
他呢喃着:“我怎么了?”
他好像是这具身体内唯一一个神志清醒的“灵魂”,每当他成为主导之时他都会试图压制残响与阴煞之气。
奈何,它们不依不饶地疯狂肆虐。
黑气如同狰狞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原本虚弱的身躯骤然爆发出极强的灵力波动,那灵力混杂着死者残响的狂躁、惊惧、暴戾,几股力量一并化作摧枯拉朽的劲风,毫无征兆地朝着秦时月席卷而去。
“嘭——”
秦时月本就心力交瘁,灵力也耗损大半,根本来不及防备,被这股狂躁的灵力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壁被撞得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他撑着墙从地上爬起,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黏在秦凌霄身上。
只见那具身体还在不停扭曲,时而面露凶光,周身阴煞暴涨,时而缩成一团,发出无助的呜咽,时而又眼神空洞,喃喃着让人听不懂的陌生话语,全然失了神智,模样可怖又让人心碎。
他不能让他再这样折腾下去。
再疯癫下去,这具肉身迟早会被彻底撕碎。
“凌霄……”他颤声呢喃,脚步踉跄着上前,慌乱之中,他从腰间乾坤袋里摸出那条曾经捆过对方一次的捆绳。
趁着栾域还算清醒的间隙,他将捆绳一圈圈缠在对方的身上,死死将人束缚在床头。
绳结勒得很紧,甚至在对方苍白的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秦时月见被捆后的弟弟虽然挣扎愈发剧烈,捆绳被扯得咯吱作响,双目赤红,嘶吼怒骂、痛哭流涕,但却无法挣脱。
他才安心落意的想去求医者前来。
“回来!”床榻上的人嘶吼道。
秦时月被叫的一愣。
“这身体是谁的?告诉我!”栾域无法控制身体。任由灵力不断迸发,将屋内的桌椅掀翻。
烛火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光影摇曳间,映得他面容扭曲可怖:“你对我做了什么?”
秦时月回头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变成碎片:“这是我弟弟的身体。”
“你是谁?秦时月?”
听到那三个字从这具嘴里说出来,秦时月浑身猛地一震,僵在原地的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以为这具身体里的陌生魂魄,全然不识得他,可此刻那双本该全然疏离的眼眸里,竟掺着几分模糊的笃定,连带着语气,都褪去了几分方才的暴戾,多了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这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疼得他眼眶愈发滚烫,泪水落得更凶。
他缓缓转过身,泪眼朦胧地望着床榻上被捆缚的人,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声沙哑的应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认识我?”
得到对方准确的答复,栾域那原本混沌痛苦的眼底骤然炸开极致的震惊,浑身都控制不住地一颤,连带着体内翻涌的阴煞都滞了一瞬:“你有弟弟?”
他死死盯着秦时月,喉结剧烈滚动,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沾满鲜血的画面猝不及防涌上来。
漫天火光里的王府,遍地横尸的院落,他奉命血洗王府时,疯了一般搜寻的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原来真的存在,原来,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