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熠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闻言微微一紧。
烛火跳了一下,在秦时月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白:“他们跻身八道,意欲破解八垣连元阵。还请世忠前去相助。”
秦熠收回手,缓缓站直了身子。他垂眸看着秦时月,看着这个从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模样的人,沉默了很久。
“恳请陛下恩准。”
“我早前便与你说过,残月宗与八道积怨已深,纠葛多年,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不必趟这趟浑水。”秦熠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解与劝阻。
秦时月将自己所知晓的八垣连元阵的所有用途以及神合窥魂法皆全盘托出,随后道:“凌霄说,他想靠神合窥魂去毁八道的护宗阵法。”
闻言,秦熠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等着下文,他清楚,这才是秦时月请求联手的关键。
“正因如此,他才会这般不计后果地损耗自身修炼。”秦时月的声音终于破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喉间发紧,“他眼下虽未醒,可我知道,他撑得住,他一定会醒来。醒来之后,他势必会不顾一切再次闭关修炼,而后孤身一人去找八道,动用那个禁术。”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撞进秦熠眼底,往日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眼底翻涌着焦灼、惶恐与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骤然爆发。
秦熠与他对视的刹那,心头骤然了然。他看得分明,秦时月从不是不信凌霄会醒,恰恰相反,他笃定自己的弟弟定然能熬过眼下的劫难,可这份确信,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倒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他不怕凌霄醒不过来,他怕的是,凌霄醒了,却要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要么殒命在八道之手,要么被那歹毒的禁术抽干生机,万劫不复。
“我拦不住他。”秦时月的声音带着颤意,“他真的会死的,不是现在,是将来,是他拼着一口气醒来,去赴那一场死局!我们必须赶在他修炼大成之前,破了那阵法,将八道赶尽杀绝,断了他赴死的路!”
秦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榻上那具几乎看不出生气的身体上。那些被医者与药灵仙人费尽心力稳住的一线生机,像风中的残烛,分明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想说:你这是空想。因为你的弟弟,根本不会醒来。
但他不忍戳破那层虚妄,辗转几番,终究压下了心底的这句话,转而问道:“你决定了?”
“恳请陛下恩准。”
“朕知道了。世忠那边,朕会安排。”
“谢陛下。”秦时月的额头磕在地上,泪水滴落,像是为他心中曾还有的一丝犹豫、一丝退路,画上句号。
恨我吧,弟弟。
等你醒了,怎么恨我都行。
只要你还活着。
秦熠站了片刻,深知再劝无用,终究只是将对方扶起,临行前,留下一句:“莫要把自己也逼上绝路。”
屋内再度恢复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燃落一截灯花。
时间一点点流逝,漫长得如同一生。秦时月守着这具无知觉的躯体,守着一个随时会破灭的希望,守着自己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直至窗外,又一缕晨光刺破夜幕。
床榻上的人,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正如那落在世间的晨光般,瞬间刺破了秦时月心底的黑暗。
他猛地止住泪水,泪眼朦胧地盯着床榻上的少年,心脏狂跳到几乎要冲出胸腔。
下一秒,秦凌霄的眉头微微蹙起,缓缓睁开了眼睛,紧接着,竟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眼神迷茫地扫过四周,又看向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秦时月,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奇怪,自言自语般开口:“我怎么会在这?”
极致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悲伤,秦时月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错愕、狂喜、不敢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甚至忘了起身,只是呆呆地看着坐起身的弟弟,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他眼看对方的身体在他面前不断地恢复着生机,像是神明突然开眼,圆他所愿。
还他弟弟性命。
他连忙去握住对方的手,声音哽咽却满是欣喜,连话都说不完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可谁料,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手背就被猛地甩开。
秦时月错愕的看向弟弟,只见那双眼睛里满是疏离与陌生,甚至带着一丝警惕,完全没有往日对他的依赖与亲近。
就是这一下甩开,这一抹全然陌生的眼神,让秦时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在半空的手死死定在原地,心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浇灭。
“你是谁?”
一声疑问从对方口中发出,秦时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弟弟,看着这张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脸,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残忍的念头,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同样问道:“你是谁?”
眼前的人,是秦凌霄,却又不是秦凌霄。
他的弟弟,肉身醒了,可神魂却被无数杂糅的旁人记忆吞噬、覆盖。
将过往的一切都被抹除干净,剩下的,只是一个顶着他弟弟皮囊的陌生人。
苍天有眼、神明有情,保住了他弟弟的性命,却开了玩笑一个残忍的玩笑,让他的弟弟彻底消失在了这具躯壳里。
“我叫栾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