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了一会儿，才慢慢爬向床榻。动作很慢，膝盖磨过青砖，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他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眼眶烧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直到他的手碰到弟弟的指尖。
那只手冰凉、僵硬，像一块浸透了冬水的石头。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握进掌心。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砸在青砖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动，一声着接一声碎裂。
这碎裂里裹着很多东西：父亲倒在火海里的背影，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祖父杳无音信这些年他从未说出口的“我想你了”，还有此刻，弟弟躺在这里，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咬着牙，把那些声音全部咽了回去。
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眼泪，也碎得无声无息。
“你骗我，你说过你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他埋着头，泪水疯狂涌出，尽数落在自己与弟弟相握的手上。
“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向上苍，向满天不存在的神明。
“别怕……哥哥带你去求医……”
这以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他小心翼翼将弟弟抱起，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善诚台脚下。
那三千级青石阶梯，垂直于绝壁，下临深渊，云雾翻涌，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不知为何，此次阶梯异常难行，秦时月每向上一步，都像是背负着整座山岳。
他数次滑倒，却始终将秦凌霄护在胸前，宁可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让弟弟受半分颠簸。
“药灵，你不肯见我？”
这个念头在他第十五摔倒时便清晰的产生。
阶梯于他而言从不难行，可此次，他那早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的锦袍，以及轻轻被磕碰就瞬间现露白骨的伤口都在喧嚣着：离开这里。
他怎会放弃？
他硬是凭着一口执念，从夜幕走到晨光。
阶梯尽头，善诚台之上，一座古朴的石台矗立中央。石台上悬浮着一盏通体莹白的灵器莲灯，此刻灯光明明黯淡，只剩一缕微弱的白光苟延残喘，灯下落满灰尘，可见无数长跪之人的痕迹。
秦时月抱着秦凌霄，直直跪倒在灵器之下。
青砖的寒意透过膝骨，直抵心脏。他将弟弟轻轻放在身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台，一遍又一遍地虔诚叩首。
“弟子秦时月，求药灵仙人现身，救我弟弟秦凌霄一命。”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恳切与卑微，叩首之力让他额头在青石上磕出一道血痕。
他长跪不起，期盼着灵器金光凝练，盼着度生门愿意为他的弟弟开启。
不知跪了多久，天际再度迎来黑暗。
那盏黯淡的灵器终于微微颤动，一缕极淡的金光从灯芯溢出，缓缓萦绕在灯周。虽未彻底亮起，却已是难得的异象。
紧接着，一道清越淡然的女声从天边传来，不带半分情绪：“离开这。”
秦时月抬起头，双目赤红无比：“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弟弟无错。我此番前来求你相助，愿付出一切代价。此生修为、万贯家财，乃至性命、魂魄，但凡你所需，我尽数奉上，绝无半句怨言。”
一缕柔光从灵器之中飞出，落在秦凌霄眉心，不过片刻那道声音便叹息道：“我已尽我所能，他性命无虞。”
秦时月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燃起希望，可那希望只是一瞬，便被药灵仙人之后的一句话彻底打碎：“然其神魂受损甚重，恐难复醒，纵来日苏醒，亦将为心恙之人。”
“为什么？”
“因果不可改，天命不可违。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灵器重新归于黯淡，善诚台上的云雾渐渐散去，只剩秦时月孤零零地看着昏迷的弟弟，浑身冰冷，彻底被绝望淹没。
神明不救，仙人难医，天命难违。
秦时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着秦凌霄走下三千阶梯的，只知麻木地重复着：“回家，回家……”
王府，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唯一的家。
秦时月看着床榻上的弟弟。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对方的脸颊道：“别怕，哥哥一直在。你会没事的……”
这一守，便是整整两日两夜。
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窗外从深夜到天明，再从喧嚣重归沉寂。秦时月不曾合眼，不曾进食。
他一遍遍的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将对方体内对撞的阴煞之气化解，去唤醒对方的神魂。
但事与愿违、终究徒劳。
他将脸贴向弟弟的腕间，片刻不敢松开，生怕那一丝微弱的脉象，在下一瞬便彻底断绝。
殿外传来轻浅却庄重的脚步声，侍从不敢阻拦，只得轻声通传。
秦时月没有回头，只淡淡一句：“本王谁也不见。”
门扉还是被轻轻推开。
一身龙纹常服的秦熠缓步走入，身旁并无他人相随。他望着榻上气息几乎断绝的人，又看了一眼形容枯槁、眼底布满血丝的秦时月，眉宇间覆着一层浓重的忧虑。
他移步至榻畔，意欲将对方扶起，奈何自身孱弱，实难使上丝毫气力。最后只好放弃，缓声问道：“药灵仙人可有何说法？”
秦时月身形僵了僵，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低声回着：“性命无虞，但能否醒来，尽人事，听天命。”
短短六个字，已道尽所有无力。
秦熠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你已经撑了许久，再这般熬下去，不等凌霄醒来，你先垮了。我已吩咐医者轮番值守，有任何异动，即刻传报。你……暂且歇息片刻。”
秦时月缓缓摇头，目光固执地锁在弟弟脸上：“我没事的，多谢陛下好意……”
秦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不好受。
“陛下……”秦时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从一具空壳里挤出来的，“残月宗请求与皇室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