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呼唤从山巅传下,透过层层阴雾与死灵的尖啸,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福地洞天里翻涌的阴雾。
秦时月猛地抬头望向山巅。
秦凌霄的气息在浓黑的鬼潮中若隐若现,而对方发出的声音里则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清醒。
像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将自己的一切都摆在案台上剖析的冷静。
“你听见了?”秦时月说。
“听见了。”秦凌霄的回答很短,短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山巅之上,黑紫色的灵力还在他周身流转,阵纹的金光还在不断吞噬着涌来的死灵。
但他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潭死水:“带他上来吧。”
如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对方方才的话——“八道在吸纳天地灵气,用以开辟仙途。”
他在静心殿多年,见过八垣连元阵的运转图谱,见过灵气如何从天地之间汇聚向各宗地脉最后流向懿清山。
他早就怀疑过那非护宗大阵的正常运转,可却因护法的严密看守以及对宗门的信任并未去深究。
如祁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凝视着秦时月,那双眼眸中的挣扎,仿若要将那具身躯生生撕裂。
“怎么办?”
秦时月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攥住如祁的手腕,灵力一催,带着他纵身跃起,朝着山巅掠去。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翻涌的死灵与扭曲的阵纹,秦时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他不知道带如祁上去面对凌霄是对是错,可他总不能躲避着。
如祁被拽得手腕发疼,但心底却还是不由得的对脚下的阵纹产生了兴趣。
阵纹在两人踏过时微微闪烁,金色的光芒像是一条条苏醒的蛇,顺着山体的脉络蜿蜒而上。
越是靠近山巅,阴煞之气就越浓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与血腥混杂的甜腻气息,让人几欲作呕。
他喃喃道:“这是邪法啊……”
秦时月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腕,像是攥着最后一丝理智。
山巅之上,秦凌霄还是那个姿势,黑紫色的灵力已经淡了一些,露出了他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他听见两人上来,目光先是落在秦时月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向如祁。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听到了二人在福地边缘时的对话。
“许久不见。”秦凌霄道。
如祁没有动。
他盯着秦凌霄,盯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缓缓道:“你……你倒不如佯装未闻。”他说。
“那可不行。”秦凌霄的回答依然很短。
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能听见骨骼发出的声响。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指节肿胀发黑,像是一双死灵的鬼爪一般。
他将手凑到眼前寸许的位置,缓慢地左右晃了晃,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固执。
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身处真实的世界,是否还能抓住那根维系着自我的线。
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微弱的风,可他的视线早已被识海翻涌的死灵记忆搅得模糊一片,现实的光影在他眼中扭曲成斑驳的色块,连近在咫尺的事物都辨不真切。
他试图捕捉那点微弱的光影,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从一片混沌的迷雾里,费力打捞属于现实的痕迹。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放弃了,只凭着感觉再次望向如祁的方向:“你的本心是不想破坏八垣连元阵吗?”
如祁一愣。
他没想到秦凌霄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控制不住自己点头,但又开始摇头。
“你……”秦凌霄突然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能说话吗?我看不见。”
如祁有些茫然,他错愕地问道:“你瞎了?”
“并非如此,只是此刻我所见到的不是现实。”秦凌霄低沉地回应道。
如祁不明所以,声音有些发飘:“八垣连元阵若真是吸收天地灵气的法阵,那就必须破除。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凌霄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猜到的事情。然后他又问:“你能破吗?”
如祁沉默了。
山巅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心头微凉。
他垂眸看向秦凌霄身后那片翻涌的阴煞之气,无数怨灵还在其中挣扎嘶吼,却被一寸寸吞噬、碾碎、化作精纯的阴煞之气,汇入眼前这个少年的体内。
“大概吧。”如祁最终说。
秦凌霄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在秦时月听来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称叶白为友,可你那日为何要如此待他?”
如祁的瞳孔微缩,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在问什么,那日他对叶白说的所有唯心之言都是在伤害对方。
“你不必回答。”秦凌霄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八垣连元阵必须破。不仅是因为我的血仇,更是因为这阵法会威胁到叶白的性命。”
如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时月,却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显然,秦时月也未料到如此。
“开辟仙途岂是易事?世间每场战争的背后,或许皆是八道所致,而那些灵气,远远不够。他们需要祭品,而叶白……必将成为他们的目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祁的声音发紧,难免不去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疯了,“你所说的只是猜测,可残月宗要复仇的对象是永灵派,阵法破了,晏廉的父亲可是会……”
“我知道。”秦凌霄打断他,“我并没有说要与残月宗一同破阵,这是我要做的事情。至于破阵之后的残月宗……”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也忽然变冷:“我会亲自去灭。”
山巅的风骤然停歇。
死灵的尖啸声似乎远遁而去,整座山巅陷入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以,”秦凌霄说,“你帮我,还是帮残月宗,你自己选。”
如祁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对方那双漆黑如墨、此刻却冷得像刀锋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你想杀了我的家人?”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